方舟

作者：夕木春央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我要使洪水泛滥在地上，毁灭天下；

凡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

但是，我要与你立约。

——《创世记》第六章17–18

走廊天花板上的灯光微弱地闪烁着。

脚下踩着在钢梁焊上铁板，再铺上塑胶贴皮的工业风地板。墙壁同样也是铁板，有些地方还直接露出裸露的岩壁。

这里是地下一楼，距离地面却是将近十公尺之遥。

我们九人在宛如即将进行宗教仪式的凝重气氛中，默默站在走廊上。

一二〇号房的房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小仓库，地上躺着一具被勒死的尸体。

下手的人当然是在场九人中的其中一人。除了凶手自己以外，没人知道是谁。

没人开口说话，只有发电机震动的嗡鸣声在空间中回响。

当中仿佛还夹杂着地下三楼积水的水声，不过水声不可能这么大声，我听到的不过是我的幻觉而已。

我们想要求救，手机却显示没有讯号。毕竟我们人在地底，这也是无可奈何。不过即便我们回到地面上，也还是在远离人烟的山区，手机根本收不到讯号。

有人被杀了，他的脖子被人勒住绞杀。

不论是对谁而言，想必都是这辈子想都没想过会碰上的头条大事。

然而，现在让我们苦恼不已的并不是杀人事件。

我们此刻面临的危机比杀人事件更加紧迫，说不定还有人会把命案视为打破眼前困境的突破口。

这座地下建筑就像一艘埋在山中的货船。想要逃离这里，我们必须从九人之中，选出一人送死。

我们必须选出祭品，不然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我们该如何抉择？在我们九人当中，可以去死——应该去死的人是谁？

答案自然是杀人凶手。

除了犯人以外，所有人想必都抱持着同样想法。

距离最终期限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出杀人凶手。

第一卷 第一章 方舟

一

我们一行七人踏出邻近公路的步道，走进树林中。我们沿着山路，踩过一地枯枝落叶，穿过一片荒草蔓生，不知位于何方的旷野。

当深约十公尺的山谷，以及横跨其上的老旧木桥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时，太阳已然消失在山峦的另一头。

隆平用粗壮的手臂，摇晃用原木组建的栏杆。

听到木桥发出的吱嘎声响，隆平皱了皱那张像摔角选手的深邃面孔，然后向身旁的裕哉开口询问：

「喂，真的要过这座桥吗？你之前可没说。这桥不会垮吗？」

「哎，其实还好啦。我之前走过这座桥，完全没问题，没那么危险啦，你看。」

裕哉朝桥上踏出一步，张开双臂，摇晃身体给我们看。

横竖也没其他路可走，我们六个人只能跟着走在前头的裕哉后面。

走过桥后，我从防风外套的口袋掏出手机，确认了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四十八分。

看到我拿着手机，穿着萤光色鲜艳登山服的花快步走到我旁边。她右手举着手机，出声问我：

「柊一，你的手机有讯号吗？」

「不，已经有一个小时左右都在圈外了。」

「是喔，我也是。看样子，我们今天应该回不了别墅了吧？」

没人回应，大家都心知不可能。

过桥之后的景色是一片被急峭山壁环绕的荒野。我们在漫漫荒草中往前走了几百步，便听到裕哉高声大喊：

「到了！已经近在眼前，再走几步就到了。」

裕哉一路上背后一直承受着众人不满与怀疑的目光，此刻声音中透出一丝解脱感。然而放眼所见，我们依旧没看到类似建筑物入口的存在。

事情始于今天早上。众人划船游湖之后，裕哉向大家发起这样的提案：

「有个很有趣的地方，从这里走路就能走得到，大家有兴趣去看看吗？那是盖在深山里的超大型地下建筑，以前好像是用来做什么不妙事情的地方，现在应该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

我们一伙人昨天在裕哉老爸名下的长野别墅相聚。

裕哉是我大学时期的朋友，也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我们六人在学生时期常混在一起玩，这次算是我们的小小同学会。

我和大家已经两年不见了。看到过去染着金发，还戴黑色耳环的裕哉，现在却只剩耳环，变成一头黑发，让我不太适应。

因为某些顾虑，我是和表哥一起来，所以我们一共七人在别墅过夜。

尽管裕哉说起什么位于深山的地下建筑，不过我们没半个人有概念。

盖地下建筑本身就很麻烦，而且据说建筑物的规模还不小。有人抱着某种目的，在深山盖了这么一座建筑吗？尽管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裕哉似乎在大约半年前亲眼见过那个地方。

听起来确实令人好奇，既然距离不远，我们决定去看看也无妨。

然而，实情与我们听到的说法不同。我们走了老半天，迟迟无法抵达地下建筑。原本裕哉一派轻松地声称只要走个二、三十分钟就到，也一直焦虑地研究手机上的地图。

地下建筑当然不会标注在地图上。裕哉声称自己之前去的时候，已经在地图应用程式上标记下位置，不实际位置似乎与记录有着不小差距。我们迷路迷了老半天，等到终于找到地点时，太阳已经准备下山了。

「裕哉，接下来呢？你是打着在那个地下建筑过夜的主意吧？毕竟现在也赶不回去了。没问题吗？你不是说那里是个不妙的地方吗？」

「没有啦，我只是说那个地方过去可能被用来做不妙的事情。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稍微借用一下应该没关系。现在也没人在那里，就像参观废墟一样。」

隆平和裕哉走在十公尺前，把我们抛在后头。

隆平一路上都是这个态度，用一副代表大家发声的样子，不停向带路的裕哉抱怨。

见到隆平的那副模样，走在右边的麻衣朝我露出像是伤脑筋，又像在安抚的微笑。

在暮色之中，麻衣羽睫纤长的双眸，在她白皙的脸蛋上显得格外分明。

我想出声回应，但是一想到会被隆平听到，就什么也说不出口。麻衣似乎也不期待我的回应。只见她撇开头，像是怕被隆平发现一样，看向别的方向。

我回头往后看，原本有点落后的纱耶香小跑步追上我们。一头棕发的她绑着丸子头，额头冒着汗珠。

纱耶香开口询问了她似乎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我想问一下，地下建筑的话，会是怎么样的厕所呀？睡觉会是拿背包当枕头，直接睡在地上吗？大家都能接受吗？」

我们并未从裕哉口中听过这些类似饭店设备介绍的内容，毕竟我们原本根本没有过夜的打算。

我的表哥翔太郎走在我前头，回应了纱耶香的提问。

「不要抱太大期望比较好，建筑物本身大概有不少问题。只是不管怎么说，总比露宿荒野好。地下的话，应该也不会太冷。」

「这样啊，说得也是。晚上气温应该会很低吧。」

纱耶香礼貌地附和。

我的大学友人们明明昨天才第一次和我表哥碰面，翔太郎却比我想像得更能够和大家打成一片。

五年前阿姨过世后，翔太郎继承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遗产。从那时起，他就过着没稳定工作的生活，到处旅行、钻研地质学，散漫地过日子。原本以为翔太郎就是打算靠这笔遗产悠哉度日，但事实并非如此。有时他会带着近百万圆去国外，然后带着好几倍的钱回来。

身为表兄弟，我和翔太郎的交情比任何朋友都久。尽管我对他比谁都还放心，但我到现在仍然不清楚他这个人的全貌。

这次找翔太郎一起来，是因为我觉得这次聚会上可能会发生纠纷。翔太郎本来就对这一带的地理感兴趣，所以带他来并不是件难事。

到目前为止，我所担心的问题并没有发生，却意外发展成要前往神秘的地下建筑探险。有着感觉能应付任何状况的翔太郎在身边，让我安心许多。

二

在险峻山峦环伺的荒野中央，裕哉突然停下脚步，然后指着地面大叫：

「找到了！你们看，这里就是入口。」

裕哉蹲下来，伸手探进枯草中，然后抬起一个直径约八十公分，类似人孔盖的上掀盖。

我们探头一看洞口垂直通往地下，洞穴壁面是水泥，墙壁还嵌着一排充当梯子的铁棒。

「要进去就是从这里下去——」

「咦？不会吧，也太恐怖了，底下看起来有够窄。」

花用手机的灯光照向洞穴深处。由于光线不足，看不见底部。

我也有相同想法。考虑到地下建筑位在这样的深山里，有个像矿坑的入口也不足为奇。不过根据裕哉的描述，我原本想像的是一座更有文明气息的建筑。

「确实入口看起来是有点令人却步啦，不过进去以后就会知道了，里面真的超宽敞的，甚至还有地下三楼。住个一晚应该还行。」

花和其他人明显有些退缩，我也不太愿意进去。

第一个动起来的是隆平。

「算了，我下去看看吧。这样有办法通过吗？」

隆平一边留意会不会磨到背包，一边沿着梯子往下爬。裕哉确认过女子三人的表情后，便跟在隆平的后面下去，以免他一个人落单。

花、纱耶香、麻衣低声讨论「怎么办？」、「谁先下去？」之后，一个个跟着依序下去。我和翔太郎殿后。

沿着梯子往下爬了约七、八公尺后，双脚终于踏上地面。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像洞窟的水平通道。通道相当宽敞，不用弯腰也能通过。

通道缓缓往下延伸，我们举着手机的灯光前进。

走了一段路，一块巨大的岩石出现在通道路上。

岩石非常巨大，明显无法靠人力移动。不知为何，岩石上缠绕着一圈圈粗重的铁链。

「这是什么？有人试着把石头挖出来，然后放弃了吗？」

「很难说。」

翔太郎别有深意地回答。

从巨岩旁边钻过去之后，眼前出现一扇铁门。

脚下的天然岩石地面从铁门前方开始，转变成脏兮兮的木头地板。再往前的部分明显属于人工建筑。

裕哉打开门，照亮里面。

「哇喔？还真没骗人，里面真厉害。」

隆平发出了分不清是赞叹还是胆怯的声音。

门后是一条宽敞的走廊，天花板很低。走廊往前没多久就弯曲，看不到尽头。不过从铁门开门声的回音来听，这座地下建筑显然占地辽阔。

「真惊人——霉味好重。」

麻衣低声嘀咕。

室内充满一股酸臭味。空气中带着仿佛来自幽暗森林深处的湿气，还掺杂化学臭味。

「这里的照明要怎么办？应该没牵电线吧？」

「没牵电线，不过有一个超大的发电机，感觉应该还能运作。如果不行的话，大概就只能靠手机的灯光了，反正我有带行动电源。」

隆平和裕哉穿过铁门，踏进一片漆黑的走廊。

大家手持手机的灯光，连成一串宛如萤火虫幼虫的队伍，战战兢兢地挨着前进。

地板用的是老旧廉价的塑胶建材，左右两侧的墙上就像饭店一样，有着一道道房门。

在走廊往左弯的转角前，裕哉指着右侧房间的房门，上面贴着「一〇七」的牌子。

「这里有发电机，看起来应该还能用——」

裕哉转动门把，将灯光照向房间。

房门后似乎是所谓的机械室，墙上有着蜿蜒的黑色电线，电线全都汇集向房间深处，连接到发电机上。

发电机和我以前在医院打工见过的很像，是有着澡盆大小的家用发电机，排气用的管子沿着墙壁一路穿过天花板。虽然发电机像是在我出生前出厂的时代产物，不过装在发电机上，作为燃料的几桶瓦斯钢瓶看起来倒是新的。

钢瓶的瓦斯表上显示瓦斯还有剩。裕哉和隆平对发电机东摸西摸，摸索怎么启动。

看到两人不知道如何操作，翔太郎谨慎地开口：

「总之，麻烦先确认钢瓶与软管是否连接确实，然后打开马达开关，拉起启动把手。」

裕哉按照指示操作后，发电机响起与摩托车相仿的引擎声。

下一个瞬间，天花板的日光灯开始闪烁，紧接着从机械室到走廊都亮起灯，苍白的灯光盈满整座地下建筑。

「太好了，要是没灯，实在挺伤脑筋的。」

纱耶香环视大家的脸说道。

在松一口气的氛围中，我们走出了狭小的机械室。

这个地下建筑充满无数谜团。屋内亮起灯，我本想继续探索，但现在疲劳胜过好奇心。

裕哉带着大家回到走廊，稍微往回走几步，打开了机械室对面的一〇六号房的房门。

「这里是餐厅，要休息一下吗？」

餐厅数十坪大。纵长的房间里头摆设着长桌，并沿着长桌摆满椅子，是一间能够容纳数十人的餐厅。

花拉过一张附近的椅子。

「哇，好脏——这个确定没问题吗？」

椅子是感觉会在学校看到的廉价椅子，而且由于长时间遗弃在地下，背板上长满黑色的霉斑，已经快要烂掉了。

花拍了拍椅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椅子没有坏掉。

仔细一看，长桌的桌板用的也是廉价的贴皮合板，和椅子同样陈旧不堪，站在上面可能不太安全。

餐厅往里面走有流理台。我试着转动水龙头，在一阵咕嘟作响后，水龙头喷出红褐色的水。放着让水流一阵子，终于流出透明的水。

「哦，自来水竟然还能用。」

我不禁喃喃说道。

流理台上方有餐柜，餐柜内摆着大批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厚实杯盘。

纱耶香跪在墙边，忙弄着什么。

「哦，真惊人。插座也还能用喔，你们看。」

她把手机充电器插进配线裸露在外的插座中。

我们就这样在餐厅里待了一阵子，时而伸展身体，打打哈欠。

大家都不怎么交谈。现在这段时间就像以前登山纵走，终于抵达山屋的时候一样，每个人都在全力缓解疲劳。从昨天相聚以来，眼下此刻最令人怀念起学生时代的时光。

不过这个休息处的气氛实在太不安，使人难以彻底悠闲放松。一阵子之后，翔太郎拍了拍我的肩膀。

「柊一，我们来探索一下建筑物内部吧？这座建筑实在挺有意思。」

虽然我才开始在想是否该吃些东西，不过我也很在意这座地下建筑。

就在这时，一直显得有些不自在的裕哉插话了：

「翔哥，要的话，我可以简单带个路喔？上次来的时候，我算是到处瞧了不少地方。」

裕哉就这样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我们离开餐厅，三人开始探索地下建筑。

低矮的天花板、昏暗的日光灯灯光、脏乱的地板和用廉价建材制成的墙壁，以及蜿蜒盘绕在墙上的电线，在在让这座建筑散发出一股老旧货船的氛围。

不仅气氛相似，这座建筑的宽度和结构也与货船相仿。建筑由纵横交错的钢筋和焊接上去的钢板组成。建筑物本身一共有三层楼，形状呈狭长形。走廊左右两侧是一间间类似仓库的房间，或是摆设着简易双层铁床的房间。

每个房间的门上都像公寓一样，贴着房间号码的门牌。回到入口，背对铁门的话，右侧的房间是一〇一号房，左侧是一〇二号房。房号以一〇三、一〇四的方式，朝走廊深处依序递增。不管是仓库还是卧房，无论用途为何，每个房间都有编号。每扇门和墙壁之间都有不规则的缝隙，建筑的整体建设显得粗糙简陋。

餐厅旁边的一〇四号房是厕所，和公共设施的厕所相似，总共有四个厕间。厕所还附设了淋浴间，虽然我并不太想使用。

厕所还有臭味，但不到令人不快。大概长时间无人使用，排泄物已经分解。

「这里应该没有下水道吧？水肥要怎么抽？」

「大概暂时积在化粪池，再用帮浦抽到地面上。生活污水应该也用同样方式。」

翔太郎一边探头看向和式马桶内部，一边回答我的问题。

厕所看够之后，我们回到走廊。

过了一〇七号房的机械室后，走廊向左拐弯。转角处有一道通往地下二楼的铁制楼梯。

我们先无视楼梯，继续沿着走廊前进。往前大约五公尺后，走廊再次向右转弯。转角后的走廊左右两侧依旧是一长排房门。门号延续机械室的编号，是从一〇八号开始，最里面则是一二〇号。

房间外侧的墙壁上，有些地方露出了黑色的岩石表面。摸起来的手感和我们从入口进来时的洞窟相同。有些地方似乎会渗水，还带着一股湿气。

看来这座地下建筑是利用自然形成的地下空洞，再加以修整形状，分开楼层，设置隔间墙后完成的建筑物。走廊不自然的转弯，似乎是配合原始地形的结果。

当我们走到尽头时，翔太郎像是逛完博物馆一般感叹：

「这地方竟然有二十间房间之多，我也真是服了。要盖这里肯定花了不少钱吧，真亏他们盖得出来，虽然是座超级大违建就是了。」

「不只如此喔，这里还有地下二楼。」

裕哉走在前面，领着我们回到走廊的楼梯口。

地下二楼基本上构造和一楼相同，闪电状的走廊两侧都有着一道道房门。这里虽然没有餐厅那样的大房间，不过地下一楼的厕所下方的化粪池就占据了一个房间大的空间。裕哉说明地下二楼也是从二〇一号到二二〇号，一共二十间房间。

地下二楼的走廊同样亮着灯，然而下楼后房号较小的左侧区域却是一片昏暗。天花板上明明有装灯，会是哪边的电线断了吗？走廊深处的灯有亮，或许是那一区的配线系统不同。

走下楼梯后，翔太郎在开始探索房间前，开口询问：

「裕哉，你为什么会找到这个地方？」

「哦，我半年前偶然发现了这里。当时我想要单人露营，找一个绝对没人的地方，就来到了这片深山，结果发现了那个上掀盖。进来一看，可真是大开眼界。」

裕哉站在走廊中央，张开双臂。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究竟是谁为了什么目的，盖了这样一座建筑？老实说，这里很明显就给人一种进行过可疑活动的感觉。」

思索片刻，翔太郎回答：

「这里可能是五十年前激进派的据点吧。」

「——真的假的？激进派？是指七〇年代的事情吗？」

「根据外观来看，这里的建造年代约略属于那个时期。入口途中不是有一块相当巨大的岩石，上面还绑着锁链吗？那块岩石显然是为了在必要时充当路障，故意放在那里的。大概是要靠那块岩石堵住铁门吧。不过在激进派组织之后，似乎还有其他犯罪集团也曾在这里活动。有些线路看起来相对较新，最多也是二十年前安装的。激进派应该不至于当时还在这种地方奋斗吧。」

我也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这里既是深山，而且还是在地下，说起为什么要在这里盖房子，无疑是为了避人耳目。不过一旦明确说出口，这座建筑就更加散发出不安氛围。

翔太郎开朗说道：

「总之，就让我们再来仔细研究一下这里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吧。」

我们走进面前的二〇八号房。这个房间似乎是个废品仓库。

我们浏览了房间内的物品。房间内有使用过的手套、生锈的割草镰刀、旧音响、铜管和木头边角料等各式各样的杂物。有些东西相当老旧，也有些还算新。房间内看上去净是一堆会被堆放在街角垃圾场的杂物。

「哦？就算是犯罪集团的据点，也会出现草帽啊。」

翔太郎一本正经地这么说，一边拿起一顶破损的宽帽檐草帽给我看。

「唉，我还以为说不定会找到手枪或者白粉之类的东西，看来跟想像中不太一样啊。」

「即使在这里活动的家伙们真的有碰那些东西，撤离这里的时候应该都带走了吧。不过仔细搜索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喔。」

翔太郎随手把草帽扔到破旧的木箱上。

我们接着打开了斜对面的二〇九号房的房门。

乍看之下，这个房间也是堆满杂物。看似废弃物的东西被堆放在房间角落，与刚才的房间相比，数量显得比较少。

然而，一打开房间的照明开关，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二〇八号房那样稀松平常又温吞的物品。听到这里曾被犯罪集团使用，我联想到的都是凶器或是毒品，结果实际上发现的事物比我想像更加阴暗。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用长长铁链连着手铐和脚镣的囚禁道具。房间深处还有一把漆黑的铁椅，椅面上还有神秘尖刺。

其他还有包裹着皮革的粗木棍，以及用大型虎钳和尺寸可容纳人头的金属框组装而成，不知道要如何使用的装置。除此之外，还有生锈的钉子、水泥砖等。

我、裕哉和翔太郎坐立难安地面面相觑，仿佛窥见了他人的秘密。

裕哉走近房间的角落，蹲了下来，看着那些工具发出惊叹：

「骗人的吧？这也太扯了。这些是拷问的工具吧？」

「看起来确实如此。」

翔太郎回答。裕哉之前来的时候，似乎没发现这间房间。

「这些真的有人用过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看起来是吧？我只在博物馆见过这种刑具，有点难以置信。」

刑具都老旧生锈。尽管上面没有血迹，但是以品味恶劣的装饰品而言，损坏程度却又过于严重。我看向四周的地板，只见地板的塑胶贴皮上还留有像是被撕开的裂痕，就像有人曾在痛苦中抓挠地板挣扎。

我听过在七〇年代的激进派组织之间，曾经发生内部纷争演变成互相残杀的事件。如果这个地下建筑的来历如我们所想，发现刑具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座冷冰冰的地下建筑中，突然飘散一股血腥的不祥气息。

「——不过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东西实际被人使用过，对吧？」

「确实没有，而且就算有人用过，那也是很久以前了。这些已经算历史遗迹了吧。」

翔太郎的话让裕哉似乎稍感安心。

我也冲着他的这句话，决定把此地过去发生的事情抛诸脑后。我这辈子理所当然地不曾和刑具扯上任何关系，再怎么样，今后也绝对不会有任何瓜葛。

接下来，我们又探索了附近的几间房间，不过没再发现比刑具更危险的器具。

「对了，裕哉，你不是说这里还有地下三楼吗？地下三楼要从哪边下去？」

翔太郎出声询问。走廊上并未看到通往地下三楼的楼梯。

「啊、呃，楼梯在最边边的地方，不过因为一些事情，现在没办法往下走了。要到那附近看看吗？看了应该马上就明白了。」

裕哉走在前面带路。

我们朝着房号较小的方向前进。走廊途中的灯光是暗的，虽然不到寸步难行的程度，我们还是打开手机的灯光。

走廊尽头处有一扇铁门。这扇铁门与地下一楼的入口相似，只是比那扇门更小、更窄。

裕哉指着铁门，向我们解说：

「你们瞧，这里的正上方就是我们进来的入口。」

依照我们来时的路线推测，想来应该如他所说。

裕哉缓缓打开铁门。

这个地方和其他房间完全不同，门口一带像瓶口一样狭窄。更往里面走，室内放眼所见都是直接裸露在外的黝黑岩壁。天花板只有入口附近是木作天花板，导致此处头上格外低矮。除此之外的天花板和墙壁相同，也是维持岩石的原样，让这间房间在众多房间中，特立独行地保持着一副近似天然洞窟的风貌。

在房间深处的墙壁上，装设着仿佛会用来打捞沉船的绞盘装置。

「这是什么啊？锈蚀得好严重。」

绞盘上缠绕着粗大的铁链。沿着铁链望去，只见铁链分开之后，通过滑轮，从门口附近的木板作天花板通向地下一楼。

「啊！这条该不会就是绑在那块大岩石上的铁链？」

「是啊，我不是说过那块岩石是路障吗？」

只要转动这个绞盘，就可以移动岩石，堵住地下一楼的铁门。

「对喔，被你这么一讲，这个确实百分百是路障，我之前都没仔细想过。这里的天花板只有入口附近是木作天花板，原来就是为了让铁链穿过去吗？」

「大概吧，虽然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

翔太郎高深莫测地回应。

「对了，通往地下三楼的楼梯就在这个房间。不过下面已经不行了，你看。」

裕哉指向房间右后方。

地板上有一个方形的洞，楼梯就在那里。

我走近一瞧，立刻明白了裕哉的意思。

地下三楼已经被水淹没了。水几乎要淹到第四阶楼梯，水面直逼地下三楼的天花板。我蹲下来，鼓起勇气伸出手，感受泛着光泽的漆黑水面碰到指尖。

「好冰。真没想到，是底下进水了吗？」

「因为是在地下嘛，而且又是外行人盖的建筑，进水也不奇怪。毕竟周围都是天然岩石，真要说的话，也是十足可以想见的情形。排水设备大概也坏了吧。说不定这就是他们放弃这座地下建筑的原因。」

这么一说，刚才地下一楼的外墙上也有渗水的痕迹。

「这个状况实在让人没法用泳池豪宅来打哈哈带过。老实说，还真有点恐怖。毕竟照这个样子下去，整座建筑总有一天都会被水淹没吧？」

裕哉对此回应。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应该要花上不少时间。水的高度和我半年前来相比没有太大变化。或许水量稍微多了一些，不过照这样看也是五年以后的事情吧？」

裕哉说的也有道理。

我们用手机的灯光照亮水中，只见地下三楼似乎随意堆放着一些钢梁或钢筋的水泥块。

由于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到走廊，朝原本来的方向折返。

我们回到楼梯附近时，在走廊另一侧发现纱耶香的背影。她似乎正在稀奇地拿手机拍照。

「裕哉，这座地下建筑的出入口，就只有我们先前通过的洞口吗？总觉得应该不会只有一个出入口。」

「其实还有一个出入口，只是没办法使用，因为那个出入口就在刚才的地下三楼。那里有一条类似垃圾通道的路，一路通往地面。不过现在都浸在水里了，完全无法通行。」

「原来如此。」

「说起来，机械室里有类似馆内平面图的地图，看那张就知道了。」

我们三人回到了刚才的机械室。

裕哉打开了机械室内桌子的抽屉，里面塞满了老旧的OK绷、指甲剪，以及铅笔、原子笔等各种文具。

裕哉把这些掏出来放在桌上，最后在这些杂物中，找到折成四折的A2尺寸平面图。

「啊，就是这个。看来我上次看完之后，不小心塞得太里面了。」

这份平面图以馆内平面图来说太过简略，但还是足以让人了解整座建筑构造。平面图看来是建造当时的东西，纸张已经严重泛黄。

在平面图的上方，用原子笔写着「方舟」，文字似乎是事后写上的，大概是这座地下建筑的名称。

「方舟」一如我们所见，是三层楼的建筑，形状细长，中间一带弯折成逆之字形。根据平面图显示，地下三楼和地下一楼、二楼不同，空间并未分得很细，只有几个大房间。我们进来的出入口位于西侧，而在地下三楼的东侧，似乎有另一个通往地面的出入口。

「这边大概是紧急出口吧。这里和我们进来的出入口一样，在地面上有一个上掀盖。其实紧急出口的上掀盖就在我们走来的路上，不过大概谁都没注意到。」

根据裕哉所说，另一个上掀盖的所在位置，就在过桥后不久的地方。不只是我，就连翔太郎也没注意到。当时天色早已开始变暗，没注意到也是正常。

「裕哉，你看过紧急出口里面吗？和这个平面图是一致的吗？」

「呃，有。我曾经从紧急出口进去看过。我沿着像梯子的东西爬下去，成功抵达地下三楼的天花板附近，不过地下三楼已经泡在水里，我就直接折返了。」

「说到紧急出口——」

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这是什么？」

我指着桌子上面。

桌上摆着两个液晶萤幕，两个都是仿佛会出现在小学图书馆的旧式十五寸萤幕。萤幕的边框上，各自用油性笔写着方才出现在我们话题中的「出入口」和「紧急出口」。

「啊！我上次来的时候也很在意这个。这个好像是监视摄影机的萤幕。上面不是写着『出入口』和『紧急出口』吗？如果是在白天的时候，可以看到上掀盖附近有类似摄影机的东西。摄影机是装设在树上，西侧的出入口和东侧的紧急出口都有。所以这个应该会显示那两台摄影机的画面。只是之前没有电，没办法确认。」

裕哉喋喋不休地解释，一边依序打开了两个萤幕的电源。

「哦，还能用——真厉害，有画面耶。」

伴随着微小的机械声，老旧的萤幕显示出监视摄影机的画面。

因为太阳已经下山，影像就像木版画一样，显得不甚清晰。摄影机似乎和萤幕同样，也是老旧机型，影像不是很清楚。

尽管如此，我们依然能看到画面中显示着地面上的荒野。在月光之下，两边的影像都能在画面中央看到上掀盖模糊的轮廓。如果有人靠近出入口或是紧急出口，马上就能察觉。

裕哉伸出手指圈出两边画面中的上掀盖，同时向我们解说：

「如你们所见，这边是我们进来的出入口，然后这边则是桥附近的紧急出口。」

「也就是说，这两个出入口大约相距一百公尺吧。」

「嗯，没错，差不多是这样。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大概是为了确保不论哪边被外人发现，都可以从另一边逃走吧？」

裕哉这么回答翔太郎的问题。

光要设置这些摄影机，想必也花费不少工夫。我不可置信地提出疑问：

「真是戒备森严耶。过去住在这里的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家伙啊？」

「说不定是哪个新兴宗教集团进行特殊修行的地方。不然以防范外来入侵者来说，摄影机的设置方式也太奇怪了，看起来可能是为了防止逃跑而设的。」

翔太郎这么回答。

这个说法相当有说服力。我再次盯着发黄平面图上方的「方舟」两字。

「这个名字果然是取自《旧约圣经》的挪亚方舟吧。」

「是啊，我也只想得到这个典故。」

我回想起读大学时，在文化人类学的课堂上，随手翻阅的《圣经》片段。鼎鼎有名的挪亚方舟的故事，就收录在厚重的《旧约圣经》的开头部分。

在世间动乱、暴虐横行的时候，善人挪亚接到神的启示。神表示要毁灭人类，指示挪亚建造方舟，为洪水准备。当方舟完成，挪亚和他的家人，以及所有生物都雄雌成对地踏进方舟之后，洪水便袭击了大地——这就是挪亚方舟的故事内容。以一个故事来看的话，原典的描述显得有些平淡。不过在以这个故事为题材的讲道，或是小说与电影之中，常常会描绘出不相信洪水即将来临的民众，嘲笑在山上建造方舟的挪亚一家的模样。

盖在深山之中，构造像船一样的建筑——尽管可能只是后来的牵强附会，但是和「方舟」这个名字确实有不少一致之处。对于激进派或新兴宗教的人们来说，这里或许就是等待救赎的地方。

对我来说，我只觉得是个差劲的玩笑。在这座令人不安的地下建筑中，我看不到任何救赎，找到的不外乎是一些刑具。

同行中，也没人拥有虔诚信仰，或是强烈的政治思想。看来我们一行人并不是挪亚一族，而是对打造此处的信徒嘲笑以对的人们。

「咦？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我们在机械室讨论的声音，纱耶香从打开的门探出头来。紧接着，似乎正在找纱耶香的花跟着冒出来。

「咦，纱耶香，原来你在这里啊。你刚刚是在拍照吗？」

「对呀。我们大概也不会再来这种地方，所以想拍拍照当纪念。」

她似乎在各个房间晃来晃去，到处拍照。

「拍照是没什么不行，不过最好还是不要上传到网络上。如果被以前住这里的人发现，可能会很麻烦。」

「啊，也是。那我就不上传，纯拍照。」

在纱耶香和花讨论的同时，麻衣和隆平两人也来到了机械室。

除了我们以外，其他四人似乎也都对建筑物的内部感到好奇，各自探索，结果我们七人都聚在机械室。

大家看到亮起来的监视萤幕，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裕哉把至今为止对我和翔太郎说明的事情，如淹水的地下三楼、紧急出口，以及监视摄影机的事情等，重复向大家说明了一遍。

「——嗯，状况我明白了。」

花打断了裕哉的话。

「其实啊，我想出去一下。白天我收到男友联络，不在今天内回复他，他说不定过来我家扑空。」

花摸着手中的手机这么说。

裕哉抓了抓头。

「唔——不过这附近讯号应该不太好。」

「嗯，所以我只是想试试看，不行的话就放弃。有人陪我出去一下吗？」

在一片漆黑的深山里，一个人出去确实很可怕。

「那我陪你去好了？」

然而，花似乎不太想和裕哉两个人一起出去外面。

察觉到这点的纱耶香马上伸出援手。

「那我也去一下好了，我的工作那边可能也有联络过来。行吗？」

「纱耶香也要一起来吗？太好了，谢谢。」

得出结论之后，待会要外出的人便是花、纱耶香和裕哉这三人。

三人离开后，隆平从我背后盯着萤幕上的昏暗画面。

「这个真的有画面吗？」

远看的话，画面就像因为接触不良而什么也没拍到。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萤幕上就有了变化。

「哦，是花他们。」

出发寻找手机信号的三人打开了上掀盖，出现在出入口附近的监视器画面上。

带头的人影朝镜头挥了挥手，应该是裕哉。跟在他身后，穿着花俏外套的是花，在她后面的则是纱耶香。三人都因为光线太暗而看不清脸。

过了一会，紧急出口附近的监视器画面上，也显示出拿着手机照亮道路的三人。他们走过木桥，前往高地，试图找到有讯号的地方。

「哦，还真的有拍到。」

隆平信服地喃喃说道。

接着他和麻衣开始无聊地把玩裕哉丢在桌上的杂物。没过多久，生厌的隆平就抓起麻衣的手，两人离开了机械室。

我和翔太郎留在机械室里，无所事事地盯着萤幕。

我闲得无聊，开口问表哥很无聊的事情。

「不知道大家吃过了吗？」

「不知道呢。」

大家似乎都被地下建筑吸引，或许还没吃饭。

过了三十多分钟，裕哉一行人回来了。多亏监视摄影机，我们很快就知道他们回来了。

然而，裕哉一行人的样子不太对劲。

「咦？人数好像增加了——怎么可能？」

在出入口监视器的画面上，身影由三人变成了六人。

宛如恐怖电影情节，我和翔太郎离开机械室走向铁门，迎接遇到异状的一行人。

铁门打开，率先进来的是裕哉，接着是花。花的外套沾满泥巴，似乎摔了一跤。

下一个进来的人是纱耶香。

紧接着在她的背后的是看起来有点畏怯的一家三口。

父亲看起来大约五十几岁，顶着灰白小平头，戴着粗黑框眼镜；身形有些发福，留着短发的则是母亲；嘴唇有点厚的儿子大约国中生年纪。

纱耶香一见到我们，就立刻解释：

「这几位说是迷路了——我就邀请他们一起来，毕竟这里好歹有个屋顶。呃，我记得三位是来采香菇的？」

父亲出声回应：

「是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不好意思叨扰了。」

虽然现在正值香菇的产季，不过他们为了采香菇，竟然跑到这么偏僻的深山里。

尽管我们算不上是此间主人，还是邀请他们到餐厅用餐。

花在走廊上一边走，一边伸手拍掉衣领上的杉树树叶。我悄声问她：

「手机有讯号吗？」

「没有，完全不行。这附近全都没讯号。原本住在这边的人，难道不是因为不爽没办法上网才离开的吗？」

这个说法搞不好也有其道理。

三

我们七个人和一家三口在餐厅隔着长桌相对而坐。

太太和小孩像走错地方参加了陌生人的婚礼，视线旁徨在我们和这座古怪的建筑之间。

「不好意思，跑来叨扰你们。敝姓矢崎，名字是矢崎幸太郎——」

父亲缓缓开口，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做电工的，虽然是本地人，却不小心迷路了。这次是我们难得的全家出游。这位是我太太。」

「你们好，我是弘子。」

面带警戒表情的太太稍作犹豫后才报上名字。

「然后这是我儿子，现在读高中一年级。来，打声招呼。」

「——我叫隼斗。」

儿子低着头开口。

他是高中一年级生，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小一点。

对他而言，比起要在来路不明的地下建筑过夜，他想必更抗拒遇到一群大哥哥大姐姐的时候，自己却是和爸妈在一起。我不禁想起国中时和朋友去卡拉OK，遇到同学和家人一起来时，对方当时脸上的尴尬表情。

「那么各位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纱耶香说明我们是东京都内同一所大学登山社的成员，在裕哉的邀请之下，昨天来到长野的别墅玩。因为裕哉声称他知道有个地方很有趣，大家才来到这座地下建筑，结果因为太晚了而回不去。

「所以大家都是学生吗？」

「不，我们都在工作了——我叫野内纱耶香，在东京的瑜伽教室当柜台小姐。」

「哦哦，确实给人那种感觉呢。」

矢崎看着肤色微微晒黑，又有染发的纱耶香这么说。一旁的太太和儿子露出嫌弃的表情，像是要他少讲两句。

「那么接下来，就从这边开始自我介绍啰？——来，学姐。」

纱耶香戳了戳旁边的花的大腿。

「啊，呃，我是高津花。只是很普通的事务人员。」

矢崎家三人对着身材娇小，有着圆圆脸蛋配上鲍伯头的花，仿佛在说幸会一般，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来，下一位。」

「咦？这是什么情形？联谊吗？我是西村裕哉，在服装业工作。总之请多多指教。」

裕哉掩饰难为情似地搔搔脸颊。

「我是丝山隆平，在当健身房的教练。请多关照。」

听到隆平的职业，矢崎一家对他的身材露出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不过听到下一个人的自我介绍时，他们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我叫丝山麻衣，是幼稚园老师。」

「咦？你也姓丝山？」

矢崎直言快语地询问。

「你们是夫妻吗？」

「是的。」

「真抱歉，看你们还这么年轻，有点吓一跳。社团同学结为连理啊，可真是一段佳话。」

矢崎客套地恭维。

虽说年轻，但他们结婚也已经两年了。即使如此，在大家眼中，隆平和麻衣果然还是不像一对夫妻——我暗自这么想。

轮到我的时候，我也如法炮制地自我介绍一番：

「我叫越野柊一，职业是系统工程师。」

轮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纱耶香慌忙开口：

「刚刚我说大家都同一个社团，不过这位不一样。他是柊一学长的亲戚——」

「我叫筱田翔太郎，是这家伙的表哥，因缘际会跟着一起来了。请多指教。」

矢崎一家早在听到介绍之前，似乎也已经注意到翔太郎与众不同的氛围。我们都穿着实用取向的户外服装，唯独翔太郎一人穿着完全不适合爬山，不知从哪买来的直条纹套装。他的年纪比我们大三岁，身高也比在场任何人都高。

面对翔太郎，矢崎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怀疑表情，但很快便用笑容取代。

「请多关照——大家怎么知道这种地方呢？是哪位和这边的人认识吗？」

被矢崎这么一问，裕哉回答：

「呃，说起来，这个地方其实并不是我们的——」

他解释了自己半年前打算单人露营时，偶然发现这里的经过。随后现学现卖地搬出翔太郎的推论，表示这个地方可能由激进派团体打造，后来也许遭到犯罪组织或宗教团体使用。还好他起码没提到我们发现刑具的事情。

尽管如此，矢崎一家三口还是面面相觑，仿佛在后悔自己来到不妙的地方。

翔太郎试着安抚他们，开口劝慰：

「待一晚应该还好，就想像成住监狱旅馆吧。这里感觉也有好一阵子没人使用了。」

「啊，没错！真的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人来。这里和我半年前来的时候，感觉一点变化也没有。当时我还拍了不少照片，今天来看，状态都完全一样。老实说，我今天本来没打算在这里过夜，结果这次走了一条和上次完全不同的路线。我原本想说很近，应该行得通。真的是对不起大家。」

裕哉半开玩笑地道歉。

本来我们此时应该是在比这里舒适得多的别墅，大家一边喝酒，一边玩扑克牌才对。众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无法接受的感觉，不过纱耶香打圆场似地开口：

「算了，这也没办法。反正我们刚好遇到发愁的矢崎先生他们，就某种意义来说也算好事一桩吧？在这个时节露宿荒野，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矢崎先生，你们可以接受在这里过夜吗？虽说要是有幽闭恐惧症的话，可能会有点难受就是了。」

「一晚的话还可以。对吧？」

矢崎这么说，两位家人也点头同意。

「可以吗？如果是我们太鸡婆，实在很不好意思。就今天一晚，还请多多包涵了。」

纱耶香这一番话，表示我们并不是一群缺乏常识的人，请矢崎一家不用担心。

「——对了，要来吃点东西吗？我实在是饿坏了。矢崎先生你们自己有带食物吗？」

大家想起被抛诸脑后的饥饿感，各自在自己的包包里翻找起来。

我们午后在便利商店各自买了面包和小菜。除此之外，还买了一大堆准备晚上在别墅吃的零食。地下建筑内虽然还留有罐头等长期保存食品，但因为来路不明，大家都不想碰。

矢崎一家方面，只见弘子太太从背包里拿出似乎是中午剩下的两个手作饭团，三个人开始平分起来。

「呃，你们要吃这个吗？有兴趣的话请用。」

花递出三份小条羊羹。隼斗用几不可闻的细小声音道谢，并接过羊羹。

大家接着也各自拿出一些鱼肉香肠或巧克力等分给矢崎家，让矢崎家的晚餐菜色变得毫不逊色。

用完餐后，隆平开口询问：

「今天的床铺棉被那些该怎么办？」

「啊，我刚刚看了一下，这里有不少床垫和睡袋，只是有点灰尘就是了。」

有些房间内放着类似团体旅馆会有的老旧寝具，比起山屋，应该更能舒适入睡。

「那么矢崎先生，你们要休息的时候，就随意挑个房间。可以的话，请在房门前放个标记，让我们知道房间已经有人使用了。」

「哦，这样啊。那么——」

矢崎先生瞄了太太与小孩的表情后回答：

「多谢，那我们就先去休息了。」

「好的，晚安。」

纱耶香用清亮的嗓音回应。矢崎一家便走出餐厅，找晚上休息的地方。

四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我们七人仍留在餐厅。网络不通，无法在床上打发时间，大家都不太想早早上床。

餐厅内弥漫着一股倦怠沉闷的氛围。有矢崎一家在，大家都不好大声吵闹。遇到矢崎一家，似乎就注定了这次聚会欢乐不起来。

刚才纱耶香虽然出面打圆场，但我心中对裕哉还是有些怨怼。

大家想必也都抱着同样的心情，只是即使说出口，也是让气氛再恶化下去而已。

「我觉得我今晚应该睡不着，毕竟这种地方以前肯定死过人吧。」

花会这么说，想来也是绕弯子表明不满。

裕哉挂着讨好的笑容回答：

「没啦——这也说不一定呀？虽说可能有不妙的家伙住过就是了。」

除了我、裕哉和翔太郎，其他人似乎都没看到地下二楼的刑具。尽管如此，花好像还是感受到了「方舟」令人不安的气息。

「毕竟这样的建筑想来不会是由专业的人设计建造吧？施工的人大概也是业余人士。这样的话，不是很可能会出人命吗？毕竟在这里施工感觉就很危险，而且既然是危险分子，说不定会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就把尸体埋在附近。你们不觉得可能性很高吗？」

翔太郎插嘴补充：

「嗯，确实如此。就算是有名的大型建筑，也经常在建设过程中发生人员伤亡。」

我们仿佛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被迫在凶宅玩试胆大会一样。

花嘴巴上说着无法入睡，却打了个哈欠，然后嘟哝抱怨：

「死在这种地下，实在是太让人无法忍受了，我绝对不要。」

「死在别的地方就有比较好吗？」

隆平出声吐槽。

「基本上不论是哪边都不好啦。总之，我绝对不要死在看不到外面的地方。我想在郁金香花田里，像是睡着一般死去——这么一说，大家最讨厌的死法是什么？」

花提出了感觉很适合在这个地下建筑讨论的话题。

大家因为无事可做，竟然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裕哉开口回答：

「我最讨厌的死法就是中世纪那种把人的手脚绑在四匹马上，然后让马用力拉扯，让人四分五裂的死法。」

「啊，确实，那种死法的确很可怕。」

这次换纱耶香开口：

「听说火灾的时候，如果吸入烟雾昏过去还算好，要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被烧死，过程会非常痛苦。大家觉得呢？」

「烧死啊，死得很慢的死法也很讨厌呢。」

隆平跟着表示赞同。

「我也讨厌慢吞吞的死法，像是被活埋之类的。」

「真的，我也是。那柊一呢？」

被问到的我回答「过劳死」，翔太郎则回答「病死」。

最后剩下麻衣还没回答。她认真思考了一会，这么回答：

「我最讨厌的应该是溺水，所以是淹死。」

不单是现在，麻衣从昨天大家碰面后，就一直显得有些沉默。

「我在想，如果要做一个讨厌的死法排行榜，勒死或者刺死之类的死法，说不定意外地不会排得太高？毕竟还有更多不计其数的糟糕死法。」

花在讨论的最后，做出这样可怕的结论。

虽然我并没有炒热试胆气氛的打算，但是不知为何，我觉得有必要告诉大家，于是便说出我们在地下二楼发现刑具的事情。

大家的反应和我当初见到刑具时没有太大不同。虽然有些惊讶，但没打算深入思考此地曾经有人遭受酷刑的可能性。对大家来说，酷刑就像国外的新闻，与己毫不相关。

不过众人的气氛变得比先前凝重，话也变得更少。「方舟」并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大家从先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如今在众人心中，这个想法变得更加鲜明。

五

时间过了晚上九点。

第一个起身的是花。

「我去睡觉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可做。」

「啊，那我也是。」

纱耶香跟在花的身后离开。两人在别墅时，也是在同一间房间起居。

趁这个机会，一路上承受着众人不满的裕哉也站起身。

「我也去睡好了。」

转眼之间，餐厅内就只剩下四个人，我的心情顿时往下一沉。

隆平欲言又止地瞪着我，然而最终说出口的还是不痛不痒的问句：

「柊一，今晚你要在哪里睡？」

「——我还不知道，大概晚点看情况决定吧。反正我会和翔哥睡同一间房。」

「这样啊。那我们也去睡了。」

隆平和麻衣离开了房间，餐厅内只剩下我和翔太郎。

我们在沉默中待一会。我和隆平交谈时故作平静，应该差不多被翔太郎看出端倪了。

我和翔太郎选择了一一二号房作为我们的房间。

这个房间除了空荡荡的铁架子以外，几乎空无一物。我们从附近的仓库搬来床垫和睡袋，至少免于睡觉时挨冻。

「要用这里的睡袋，总觉得有点讨厌啊。」

我细细观察寝具的每一个角落，确认上面的气味，担心是否有什么奇怪的污渍。

「要抱怨前先闻闻你自己的袜子吧。睡袋又没多脏，跟在山屋过夜没什么差别吧。」

「是没错，但是这些应该是罪犯用过的睡袋吧。」

已经躺在床铺上的翔太郎，双手枕在脑后，用嘲笑的眼神盯着我检查睡袋。

看来睡袋并未拿来装尸体，我安心地把睡袋垫在床垫上。由于上午在湖边玩水，有些人带着换洗衣物，不过我只能穿着沾染汗水的登山装睡觉。

当我准备关灯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似乎收到什么通知。

明明没有网络，怎么可能有通知？我确认手机萤幕，发现是通话应用程式的通知。即使收不到讯号，这个通话应用程式也能透过设备之间的串连，让几十公尺以内的手机彼此连接通讯。

通知是来自麻衣的手机。

「喂？」

——啊，接通了。柊一？对不起，我只是试试。其他人都把这个应用程式移除了吗？

这个通话应用程式是我们学生时期以为登山时用起来很方便，所以社团的每个人都安装了。不过应用程式意外地没派上用场的机会，现在似乎剩我和麻衣还没有删掉。

「隆平呢？」

——他现在人在厕所。他说肚子不舒服。那就明天见了。

麻衣说完，准备切掉通话。然而在挂断前，她又匆忙地这么说：

——感觉害你一直很紧绷，真是抱歉，要是我们没来就好了。

「没这回事啦，反正现在也完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隆平还好吗？」

——嗯，他现在还好。那我先挂了。

通话结束了。

回头一看，床垫上的翔太郎已经看穿整个情况，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容。

「喂，柊一，你和丝山夫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也该说清楚了。」

「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啦。」

不过我不能再继续含糊其辞，便压低声音说出经过：

「麻衣从前阵子开始找我讨论隆平的事情，时间大概一年前左右吧。商量的内容大多是隆平一心情不好，就会用营养问题来批评她作的饭菜，或是他在乡下开车就不系安全带之类的。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人还没好好交往过就结婚吧。」

「嗯？是喔？」

尽管在同一个社团，但我对他们到底怎么会一同步上结婚礼堂，几乎一无所知。他们是在即将毕业的时候开始交往，两人都因为找工作而忙得不可开交，当时的我甚至没注意到两人的关系。我只听说是隆平主动追求麻衣。

在那之后没几个月，两人就结婚了。根据麻衣所说，她渐渐觉得恋爱很麻烦，于是想着不如就此安顿下来。

「我和隆平从国中开始就读同一个学校，所以对他还算蛮了解的。不过就算我了解他这个人，也不代表我知道该怎么办。结果我也只能说出『隆平就是这样的家伙』之类的话。麻衣找我商量的事情，最近似乎被隆平知道了。在那之后，麻衣就没再联络过我。所以这次收到裕哉的邀请，听到他们两个也会来，让我有点担心会发生什么事。」

「原来如此，那么接下来呢？你特地找我来，是希望我在你抢别人老婆的计划中，帮忙参一脚吗？」

「——才不是，别说那种恶心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完全不知道隆平到底怎么想，我真的很怕。总觉得他会当众羞辱我，类似公开处刑那样。」

和隆平吵起来，结果被羞辱一番——我的确担心这一点，也确实希望表哥在危急时替我挡一挡，才带了他来。

翔太郎的脸上依旧浮现促狭的笑容。

「不过看来其实不用太担心。还让你特地来一趟，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我也顺便看到了有趣的建筑。」

「是吗？那就好。不过见面后，我发现麻衣和隆平的反应都比我想像得普通。虽然有一种被隆平盯上的感觉，但什么事都没发生。明天反正大家就要回家了。」

「你觉得这样就好的话，我也没意见。只是要说什么事都没发生，有点言之过早。」

翔太郎用一种像是挑起期待，又像是做出不祥预言的语气这么说。

聊天告一段落，我关掉灯，钻进睡袋里。

走廊的灯光一直亮着。从门缝流渗而出的光线，裁切出房门长方形的轮廓。

明天天亮之后，最好还是尽早离开地下建筑。

接下来还要走山路回别墅，再从别墅开车回东京。明天想来会是忙碌的一天。

第一卷 第二章 天灾与杀人

一

一阵金属相撞的咔嗒声响，让我从睡梦中惊醒。

不该响起的声音有如凶兆一般传入我的耳中。我起身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然后注意到排列在墙边的铁架子正在震动。

就在我看到这幅景象的同时，我注意到整个房间都在摇晃。

「地震？——不会吧？」

我逐渐回想起我们所处的地方。我们并不是在普通的建筑物里，这里是位于深山的地下建筑。

「喂！危险，离远一点！」

翔太郎比我更早醒来，抓住我的手臂，把还在发楞的我从铁架子旁边拉开。

下一秒，我便一屁股跌倒在地。

翔太郎抓住门把，勉强保持平衡。铁架子接二连三地倒在地板上，摇晃瞬间变得更加剧烈。从建筑的各处传来东西倾倒或碎裂的声响，甚至还传来似乎是花发出的微弱尖叫声。

地下建筑本身也发出宛如生锈锯子磨擦的声音。照这样下去，整座建筑会不会像掉进陷坑一样，整栋往下沉？这幅景象从我的脑中一掠而过。

摇晃迟迟没有停止。感觉已经将近五分钟了吧？

紧接着——摇晃来到前所未有的强度。

一声宛如敲响巨大铜锣的异常声音响起。声音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回荡在整座「方舟」之中。

「那是什么声音？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个声音不妙。」

原本还算沉着的翔太郎，第一次露出有些慌张的模样。

摇晃终于停止了，建筑没有崩塌，然而翔太郎并未露出安心的样子。他踹开有点卡住的房门，匆忙奔向入口。

大家纷纷从走廊深处出现会合，最后我们七人在楼梯附近全员到齐。

「啊！花，你还好吧？」

裕哉出声询问。花在身后的纱耶香搀扶下回答：

「撞到头了，有够痛的。」

大家似乎都是在睡梦中被摇晃惊醒，加上身处在这座奇特的地下建筑，每个人都露出一副难以相信眼前一切是在现实中发生的表情。

矢崎一家从餐厅斜对面的一〇三号房走了出来。

「请问一下，刚刚好像有声巨响，没问题吗？感觉赶快到外面去比较好吧？」

矢崎扬声询问。这家人似乎想立刻逃出这座地下建筑，太太和小孩都已经背上背包。

翔太郎回道：

「你说得没错，快点出去比较好——要是能出去的话。」

——要是能出去的话？

听到这句话，我睡迷糊的脑袋终于想到那个巨大铜锣声的来源。

铁门另一侧的洞穴通道上，放置着巨大的岩石。岩石恐怕是用来当作紧急状况时的路障。万一这次的地震让岩石滚动了呢？刚才的声音该不会就是岩石撞上铁门的声响？

翔太郎冲向铁门，大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也紧随在后。

只见翔太郎转动门把，低喝着用力推动铁门。看到铁门毫无动静，他就改用全身撞门。

尽管如此，铁门也只动几公厘。铁门另一侧的岩石似乎紧紧压在门上，几乎不留间隙。

「等等，让我试试看。」

隆平握住门把，发出低喊，用力推门。

我也跟着加入行列，三人一同用力地把手按在门上，像在练习相扑一样用力推门。

铁门依旧不为所动。从铁门传回来的感触，让我们深深感受到光凭人力无法撼动这道铁门。我们无力地垂下手，只见大家满脸焦急地看着我们。

我们十人被困在了这个地下空间。

「该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就这样出不去了吗？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花恨恨地低喃。

「不——我们先下去看看吧。也许我们可以从下面想点办法。」

在翔太郎的带领下，我们从楼梯走向地下二楼。

二

在我们理解状况之后，恐惧才随之而来。

我们身处深山地下，地上无人知晓我们在此，手机也理所当然地没有讯号。

要是我们无法移动岩石，结果就是我们无法从「方舟」出去，只能在这里等死。

我想起小时候把装着螳螂的昆虫箱忘在抽屉内，最终让螳螂死掉的事情。当我发现螳螂死掉的时候，我对这种恐怖的死法感到恐惧，甚至特地跑去公园埋尸体。尽管如此，区区昆虫留下的罪恶感，不到两三天就被我抛诸脑后。

此刻走在地下建筑的每个人脑海，想必都在回想自己的人生，感受不断攀高的恐惧。

我们来到了地下二楼的铁门前。

这扇铁门通往位于入口正下方的洞窟房间。

由于房间太过狭小，无法让所有人都进入，所以先由翔太郎，然后是我、隆平，最后是矢崎，分别一一跨进门槛。

进入房间后，我们注意到天花板的异常。

铁门附近的低矮天花板是由细细的钢梁支撑，再铺上木板的构造。然而楼上的巨大岩石撞破木板，直接裸露出来。此外，细细的钢梁也弯曲了。

「哇！门完全被卡住了嘛——」

隆平攀着钢梁，仰望着楼上。

从破损的木板之间，可以看到地下一楼的铁门被堵住的样子。缠绕着铁链的巨大岩石紧紧地贴着铁门。

矢崎一边仔细观察天花板，一边说道：「不知道能不能把这些钢梁拆掉，把岩石移到这里来呢？如此一来，上面应该就可以过了。」

矢崎的提案是让岩石直接打穿天花板，往下落进地下二楼。固定细钢梁的螺栓是朝下暴露在外，看起来应该可以拆掉。

翔太郎出声回应。

「仅仅拆掉钢梁是不够的。这块岩石刚好卡在铁门侧的墙上和洞窟侧的地板之间。除了移除钢梁，还要施力把岩石向下拉才行。不施加相当力道的话，恐怕很难做到。」

要施加相当力道，把巨岩拉到楼下。

这样的话，此处岂不是有再适合也不过的设备吗？岩石上缠着铁链，铁链连着绞盘。只要转动绞盘的把手，就能够大功告成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要用绞盘的话，过程中有一个大问题。

我望向房间的深处，翔太郎沉默地点头。

「简单来说，只要拆掉钢梁，转动这个房间的绞盘，让岩石落下就好了，对吧？不过这么做的话，操作绞盘的人就会被困在这个房间里。」

让一楼的大岩石落进这个小房间的话，就会换小房间的出口被岩石堵住。铁门附近的空间狭窄，掉下来的岩石会刚好卡住出口。

绞盘理所当然地只能从这个小房间内进行操作。

因此我们要离开这座地下建筑，就需要把一个人留在这个地下二楼的小房间中。

翔太郎撇了撇嘴，开口说道：

「就是这么一回事。让岩石落到地下二楼，就会封锁这个小房间的出口，或许这就是打造这座地下建筑的激进分子设计时的用意。毕竟岩石的大小实在太过刚好了。」

也就是一旦用以堵住地下一楼铁门的岩石落到楼下，岩石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分隔地下二楼和三楼的路障。

堵住地下一楼铁门的大岩石只要时间足够，就可以从外部突破。因此先挡住地下一楼，让屋内的人撤退到地下三楼，再让岩石落到地下二楼。一旦岩石落下，外人就无法轻易攻进地下三楼。对于这座恐怕是奠基于夸大妄想的地下建筑来说，可说是再适合也不过的设计。

这个狭小的房间内，有着唯一通往地下三楼的楼梯。在通常的情况下，让岩石落下来的人可以到地下三楼去，不过现在地下三楼已经被水淹没。因此一旦转动绞盘，转动绞盘的人就会把自己关在这个像洞窟一样的小房间内。

不论如何，我们姑且算是把握了现状，便离开了小房间，回到走廊上。

隆平呻吟道：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得要有人去转动绞盘，让岩石掉下去才行吧？然后其他人再逃出去，冲去寻求救援回来救人吗？」

大家都浑身一抖。接下这个任务的人，就要一个人困在这间狭小房间内，苦苦等待救援——不论是谁都不想接下这项任务。

裕哉故作开朗地开口：

「唉唷，也不用太焦虑啦。总之我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出去了，接下来还是好好思考一番，再行动比较好。」

地下建筑内有许多罐头，饮用水也没有问题。两、三周的话，应该还不用担心挨饿。

「还有啊，我们可以在建筑内探索一下，如果能找到什么方便的工具，或许不需要用到绞盘，也能让岩石掉下来。最好还是大家一起逃出去，不要留任何一人。而且不管到时要采取什么做法，绝对都要用到六角扳手吧？毕竟我们还得拆掉钢梁才行。总之先找扳手吧。」

他的建议确实合理。至少我们得先找到六角扳手，不然一切都是白搭。

大家都同意搜索。每个人都不想立刻面对谁要留在地下的难题。

二〇七号房的仓库是个工具间，铁架上收放着锯子、锤子等众多工具，是最有机会找到六角扳手的房间。我们所有人一边整理因地震而凌乱不堪的仓库，一边寻找扳手。

然而，我们却迟迟未能找到扳手。

地下建筑内还有好几个仓库。因为物品的收纳存放并不缜密，所以六角扳手也可能在工具间以外的地方。

我们决定分头行动，十个人各自在建筑内搜索。只有花表示头痛，没有加入搜索的行列。因为房间内被地震弄得乱七八糟，她决定在餐厅休息。

我和翔太郎一起在工具间旁边的二〇五号房搜索。这里似乎用来堆放材料，房间内堆着隔热材料和金属零件等。

「要是没有六角扳手的话会有点不妙吧？用手肯定转不动那颗螺栓。」

「可能，但是这里应该不至于没有扳手，毕竟盖房子时一定会用到。」

扳手可能被用在其他地方，然后就被扔在那里了。

「裕哉说的方便的工具，会是什么呢？能够不用到绞盘就移动那块大岩石的工具，到底会是什么？」

「谁知道呢。」

「要说的话，我只想得到炸药。这里就算有炸药也不奇怪吧？」

「炸药可不行，可能会引起崩塌，让我们全员都死在这里。」

这么说也是。

「这样的话，到最后还是得要有人留在这里才行啊。到底要怎么决定啊？」

应该不会有人自愿留下。

如此一来我们是要抽签吗？矢崎一家会同意吗？连矢崎家高中生年纪的儿子也要参加抽签吗？

翔太郎露出没好气的表情。

「已经暂缓的问题，就没必要现在烦恼。反正我们迟早得决定。」

他合上刚刚翻找过的纸箱。箱里装的似乎是牛皮纸胶带和PVC胶带。

「——这个房间看来没有扳手。柊一，我们应该不用两个人搜同一个房间吧？这里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找，分头找比较有效率。」

「呃——是啊，确实如此。」

我挂念着要怎么选出留在地下的人，希望找人聊天。翔太郎却毫不在意地迳自先行离开了房间。

我有一阵子都在有床的居住用房间晃来晃去。

可能会有六角扳手的房间似乎都已经有人在找了。虽然在这种地方找，有点像在偷懒，不过说不定反而是盲点。我抱着这样的想法探头看了看床底下，但只找到年代久远的香烟空盒。

回到走廊，我寻思着接下来要去哪个房间，走上楼梯，来到机械室前。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于是奔进了机械室。

说起来——地上的情况如何了？只要监视摄影机没坏掉，我就能确认。

我看向手机，时间显示为早上六点十三分，天已经亮了。

我打开了两台萤幕的电源。过了一段令人心急的时间后，影像显示在萤幕上。

「喂？真的假的——这样没问题吗？」

入口和紧急出口的监视摄影机都没坏。

我确认显示着入口的萤幕，只看到上掀盖附近有一些石头，地震造成的影响并不大。

然而，紧急出口的画面则是另外一回事。

萤幕上显示出被大量土石掩埋的荒野，倒塌的树木和巨大岩石伴随着泥土高高堆起，看起来根本无法靠人力移动。

紧急出口的盖子被土石埋住了。尽管紧急出口本来就因为淹水而无法使用，所以不成问题，但我们面临一个棘手的状况。

紧急出口那一带正是我们来地下建筑时所经过的地方。

如果那里发生山崩，被土石埋住，即便我们能成功离开地下建筑，也很可能会被困在那里。木桥说不定也垮了，那里可是下山的必经之路。

由于手机收不到讯号，我们到时也无法打电话求救。

这样的话，即使我们回到地面上，被留在地下的人也必须在那个狭小的房间中，熬过漫长时间。这使我愈发不想抽到下下签，成为那个倒楣鬼。

无论如何，我最好快点告诉大家这个情况。

正当我这么想着，回到走廊上时，远处传来介于尖叫与怒吼之间的叫声。

「喂！大家快来一下！大事不好了！」

那是隆平的声音，听起来是从地下二楼有绞盘的小房间附近传来。

大家各自从房间聚集到地下二楼的铁门前。

翔太郎在我前面。我跟在他身后，穿过狭窄的铁门。

隆平蹲在小房间最里面，右手握着一把六角扳手。我还在纳闷他在做什么，原来他是在观察通向地下三楼的楼梯。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隆平站起身来，用六角扳手指了指脚下，开口说道：

「水增加了，水位明显比昨天高。」

「什么——真的吗？」

淹没地下三楼的水应该是长时间之下，一点一滴累积下来的积水。隆平却说与昨天相比，积水明显增加了。我和翔太郎跪在楼梯旁边，探头往下看。

「——水位有上升吗？」

「看来是上升了呢。」

翔太郎回答。

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昨天水只淹过楼梯第四阶，水面逼近第三阶，然而现在楼梯的第三阶却完全浸在水里。

回头一看，大家都在走廊上关切这里的状况。裕哉不知为何不见人影，但是其他人都到齐了。

纱耶香不死心地询问：

「真的是水变多了吗？难道不是地震导致楼梯下陷了？」

「不，看来并不是。水面水波微动，明显有在流动，表示水正在流进来。」

地震显然对地层造成了影响。地震的摇动似乎害原本只是缓缓渗入的水流变强了。

翔太郎短暂离开小房间，然后拿着一把角尺回来。他把角尺垂直地贴在第三阶楼梯上。

大家屏气凝神地等了五分钟左右。隆平用手机的灯光照亮水面，以便确认刻度。

最后翔太郎确认了角尺上的刻度。

「毫无疑问，水位上升了。照这样下去，这座地下建筑没过多久就会完全被水淹没。」

翔太郎向众人宣布。

隆平顿时失手把手机掉进水中。

三

我们走出小房间，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隆平的手机似乎有防水功能，只见他抓起自己的衣服，擦拭从楼梯捡回来的手机。

「扳手倒是找到了。」

隆平低声嘟哝。根据他的说法，他原本是为了确认找到的扳手是否适合钢梁的螺帽，才会来到小房间。结果他不经意往楼梯下面一看，却发现水位上升了。

「所以说，有人有想到什么办法，能让岩石掉下去又不会被困住吗？还是说，有找到什么派得上用场的工具？」

被隆平这么一问，众人都保持沉默。大家都一无所获。

「这样果然还是要有人留在这里嘛。」

事情显然如此。

花打破沉默。

「我说——虽然还不知道要怎么办，不过要行动的话，是不是快一点比较好啊？最坏的情况下，如果真的有人必须留在这里，其他人只要立即下山，趁水位上升之前，找人来帮忙不就好了吗？」

「但是那样说不定会来不及——」

麻衣道出不祥的担忧。

有件事情得先让大家知道才行。我带着大家走向机械室。

大家看到监视摄影机的画面，纷纷发出呻吟。

紧急出口附近发生了山崩。翔太郎取出了「方舟」的平面图，比对了紧急出口的位置和萤幕中的山崩情形。

「——从这个样子来看，那座木桥很可能被土石冲垮了。」

此外，即使木桥没事，途中的山路也有不少险峻的地方，地震很可能造成其中哪处无法通行。如果那条路不能走，即使我们成功回到地面上，可能也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下山。

「这样的话——就算我们到外面，找人回来救援也会花很多时间吧？而且就算能够马上找到援手，要把被困在下面的人救出来，我觉得也是一个大难题。那块岩石没法轻易搬开，紧急出口也被埋住了，没办法马上从那边进去。」

花沉重地嘟哝。

这场地震并不单是让岩石滚动，而是以一种绝妙的方式，把我们困在这座地下建筑中。

地震经常会引发连锁效应，造成一连串灾害。地震之后，可能会产生海啸，有时也会引起火山喷发。这座地下建筑此刻正是成为了这类二次灾害的微型世界。

翔太郎开口：

「简明扼要来说，现在的情况是要逃出这里，有一个人就必须被困在这座即将淹没的地下建筑之中。即使我们回到地面，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叫人前来救援。在这段时间内，就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建筑物被水淹没，所以——我们要得救，就必须牺牲在场某个人的性命。我们必须要考虑，要把谁留在地下。」

先前的担忧变成更沉重的问题，压上我们的心头。

这座建筑里某一个人必须成为祭品！成为祭品的人还不会以普通的方式死去，而是被单独留在宛如幽暗洞窟的空间，慢慢等待水淹没房间。

我凝目望过每个人的脸：翔太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隆平神色紧张，如临大敌。麻衣微微垂头，咬着嘴唇。纱耶香一脸泫然欲泣。花则露出惊愕的表情，仿佛仍然无法理解现状。

矢崎一家的话——幸太郎似乎有些气愤，他的太太弘子则是一脸害怕。只有儿子隼斗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们一家三口都保持沉默，仿佛害怕开口说话，留在地下的差事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这些人之中的某一个人——也或许是我？会被留在这座地下建筑吗？

「喂，裕哉呢？他人去哪里了？」

隆平突然回过神似地问道。

这么一说，虽然刚才因为一连串变故而无暇留意，不过裕哉从先前去找六角扳手后就不见人影。难道他没听到隆平的大喊吗？

「先把裕哉找出来吧。我们必须全员到齐，才能讨论这个问题。」

我们接二连三地跟在翔太郎身后，走出了机械室。

大家都很积极地寻找裕哉。

一方面是因为在选出牺牲者之前还有事要做，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一方面则是因为大家内心对裕哉都抱着一股怒火。

说起来，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裕哉迷路。要不是他迷路了，我们根本不会在这种地方过夜，因此每个人都想对他抱怨几句。

裕哉应该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说不定他就是为此烦恼，没勇气面对我们。我们该不会得要把抱头缩在某个房间的裕哉硬是拖出来吧？

我们和之前寻找六角扳手的时候一样，大家分头在建筑物中搜索。不过这次要寻找的东西比较大，所以应该不会花多少时间。

好一阵子，地下建筑内回荡着我们九人粗重的脚步声。四周此起彼落地传来大家呼喊裕哉的怒吼声。感觉就像船只在风暴中航行，船员各自散在船上各处行动一样。

我前往二〇九号房的拷问房间查看。只见原本堆在房间角落的刑具，现在被地震震得散落一地。房间内不见裕哉的身影。

为什么我会先来这个房间找裕哉呢？我兀自纳闷。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告诉我应该先检查一下最不祥的地方。

不久，我们找到了裕哉。

发现的人是矢崎家的儿子隼斗。他的惊叫声响遍整座地下建筑。

「找到了！人在这里！他挂——他死了！他被杀了！」

四

发现地点是在地下一楼的一二〇号房，位于东侧边上的狭窄房间。

由于是利用地下洞窟建造的建筑，房间就像蛋糕卷多余的边角料。这间房被当成仓库。

尸体脸朝下倒在房间深处。一根脏兮兮的绳子缠在他的脖子上，在背后绑成死结。

翔太郎像滚动木头一样，用力将尸体翻过来。

「——是裕哉。人已经死透了。」

他的表情令人不忍卒睹。他的嘴巴和双眼都张得老大，肤色已经开始发青。

每个人都依次进入房间，确认死者确实是裕哉。这也只是一种对死者的礼数，我们没人想要近距离观察他的尸体。

众人不知所措地站在走廊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情？」

花歇斯底里地大叫。

正如她所说，在这两、三个小时内，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们被地震困在地下，建筑物不断进水。正当我们发现需要牺牲一个人才能回到地面，裕哉就被杀了。

「裕哉是什么时候受害的？」

「当然是在大家一起寻找六角扳手的时候吧。除了那段时间，没有其他机会了。」

翔太郎回答隆平的问题。

「是谁干的？」

这次没有人回答。

凶手当然就在我们之中。当时每个人都分散在这座地下建筑内个别行动，可说是杀人的绝佳时机。凶手大概从哪边找来绳子，悄悄接近正在寻找六角扳手的裕哉，将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加以杀害。

尽管杀人令人憎恶，但也并非多难以置信。亲近的人之间因为争执而引发杀人事件，即使不曾发生在身边，在新闻中也不罕见。

只是在眼下此刻发生杀人命案，委实匪夷所思。

我们接下来必须选择一个人当祭品留在地下。就在这个时候，裕哉刚好被杀了。

「到底是谁？是跟裕哉学长有什么仇吗？」

纱耶香小声说道。

这时麻衣说出了我刚才隐约在想的疑问。

「有仇的话，挑现在这个时候不是很奇怪吗？说起来，我们不是必须选出一个人留在地下吗？大家原本打算怎么决定呢？」

这是一个恐怖的问题。

如果裕哉没被杀，我们十个人开会选择牺牲者，会得出怎么样的结论呢？大家会接受十分之一的机率，赌上性命进行抽签吗？

我们也许会选择抽签，也可能不会。如果不是抽签，我们说不定会进行不记名投票。

大家分别在纸上写下自己认为谁该留在地下，然后得票最多的人就要负责成为祭品。假使我们采取这种方式，最终选上的人会是谁呢？

即使大家都选裕哉也毫不奇怪，毕竟是他害我们被困在这里——大家心底应该都藏着这样的想法。

或者我们根本不会搞不记名投票这种麻烦的事情，而是全员一起指责裕哉，责怪他让我们陷入这种困境，把他逼进小小的洞窟房间，恐吓他移动岩石。要是他依然不从，说不定我们就会动手折磨他，直到他痛苦难耐地放弃自己的性命。

我很难想像自己的表哥、大学朋友、昨天刚认识的矢崎一家，甚至我自己，会做出这种事情。不过如果别无他法呢？水位逐渐逼近，我们必须选出一人。不这么做的话，我们就会全员死在地下。

翔太郎总结了麻衣的疑问。

「换句话说，假设有人对裕哉心存恨意并采取行动，这是一场完全得不偿失的犯罪。毕竟放着不管，裕哉可能遭受比被勒死更悲惨的结局。就算我们不论凶手跟裕哉是否有仇，从简单的角度来看，要是我们决定抽签的话，杀害裕哉就会导致分母减少，提高自己的中选机率。」

「翔哥，你确定凶手当时真的理解我们眼下的急迫处境吗？我们在寻找扳手时，大家不都以为我们只是被岩石困在地下吗？凶手也许不知道紧急出口发生坍方，而且地下水正在迅速涌入。」

「这很难说。凶手不知道，也许比较说得通。不过从时间点来看，也可以想成正因为凶手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座地下建筑处于危机，才决定犯下这起罪行。两者都可能。」

凶手完全可能早我一步，查看了监视摄影机的画面，也可能早在隆平之前，就意识到地下三楼的水位正在上升。

「不管是哪种情形，在这种状况下杀人，到底对凶手有什么好处，这点依旧成谜。不过凶手是在冷静的状态下杀人，这一点毫无疑问吧？」

成为犯罪现场的房间并不是存放绳子的地方，所以凶手必须从其他房间带绳子来犯案，让人很难认为凶手是在一时冲动下杀人。

「毫无疑问，凶手可说是异常冷静。毕竟即使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下杀了人，凶手依然毫不在乎地带着一脸无辜的模样，站在我们之中。」

确实如此。

尽管每个人都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但没人表现出因为犯行曝光而畏缩的模样。

隆平开口催促：

「我说啊，到了这个时候，杀人的动机其实不太重要吧？」

「动机确实无所谓，就算我们不知道也没差别。我们现在需要马上知道的是谁杀了裕哉。在这座地下建筑被水淹没之前，我们必须找出凶手。隆平，你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隆平——或者更确切地说——除了犯人的所有人，想必都理所当然地得出这个结论。

如果非得牺牲一个人，才能从这座「方舟」逃脱，那么谁该成为祭品？答案当然是杀了人的凶手。

五

或许只剩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翔太郎如此宣布。

根据刚才用角尺测量的数值简单计算，水要淹到地下二楼一公尺深，大概需要这么多时间。若是水超过这个高度，操作绞盘就会变得困难。此外，发电机的燃料也大约会在相同时间耗尽。要在一片漆黑的地下建筑内保持冷静，想来应该并不容易。

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找出潜藏在我们九人之中的凶手。犯人将留在那个小房间，负责操作绞盘。

「——凶手又不可能就这样乖乖听话。」

花独自嘀咕。

即使找出犯人，对方也不太可能会乖乖牺牲自己。想想也的确如此。

「这也只能在找到凶手后好好商量吧？只要凶手愿意转动绞盘，我们大家会一起补偿凶手的家人之类——」

自己讲的话太过残酷虚伪，纱耶香自己似乎也受不了，说到最后就没了声音。

另一方面，隆平则是不吐不快地说出每个人都不敢讲的事情。

「就算跟凶手说一旦被逮捕，这辈子就完了，凶手难道就真的会愿意牺牲自己拯救大家吗？大家担心的是这件事吧。要是就算我们说破嘴，也无法说动凶手的话，到时又该怎么办？大家一起死在这里吗？还是说要采取强硬手段？」

没错，我先前也在考虑事情演变成强迫裕哉留下来的可能性。在这个情况下，要面对的问题也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在于，对方是否是杀人犯。

我无法想像我们强迫裕哉去操作绞盘，但如果对方是杀人犯呢？届时我们就能压抑罪恶感，对犯人加以折磨拷打吗？不知幸还不幸，这座地下建筑可说是刑具一应齐全。

麻衣责怪丈夫：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种话，简直像在挑衅。」

「——嗯，毕竟凶手肯定也在听，还是别说什么强硬手段比较好吧。」

花也表示同意。

尽管隆平像是想要慎重讨论此事，事实上却等于承认一旦事态紧急，就可能对犯人使用强硬手段，因此两人才会反对现在讨论这个话题。

我也赞同两人的看法。在我们不知道犯人是谁的情况下，对犯人步步进逼是毫无意义的——我会这么想，是否代表如果情况迫切，我也会对犯人动粗呢？

翔太郎一直像级任导师一样，专注地聆听大家的讨论。最后他说道：

「凶手被揭穿后会采取什么行动，取决于凶手是谁，现在想也没用。目前唯一确定的是，如果我们不知道凶手是谁，我们就无法选择谁要留在地下。我想大家的想法都一样。」

大家都默然点头。既然演变到这一步，就非得找出凶手不可。

我们最害怕的是——在不知道犯人是谁的情况下，迎来时限。如果我们九人中的某个人必须留在地下成为祭品，而我们却不知道谁是凶手，到时又该怎么办呢？

我们大概会明知对方可能不是杀人犯，但还是逼迫嫌犯牺牲自己移动岩石。万一我们成功回到地上，却发现真凶其实在幸存者之中呢？要是我们把无辜的人留在地下惨死，这下就换我们成为杀人犯。我自己当然也可能成为不幸惨死的牺牲者。

或者说，在不知道谁是凶手的情况下，我们也许根本选不出祭品。说到底，我们真的有勇气强迫可能不是犯人的人牺牲自己吗？要是真的发生那种情况，我们九个人甚至可能全员都死在地下。

「总之，请大家伸出双手。毕竟手上搞不好留有勒紧绳子的痕迹——能麻烦一下吗？」

翔太郎这么提议，首当其冲的是矢崎一家。

三人之前一直沉默，似乎是期望大家把他们当成无关人士，在一旁默默旁观事情发展。

幸太郎像是要保护妻儿似地开口：

「不是我要说——我们被卷进这种事情，还要和你们一起成为嫌犯吗？我们昨天才认识那个被杀的人，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这话是没错，不过在现在的处境下，杀害裕哉的人不论是大学朋友，还是碰巧在同一地方过夜的陌生人，两种可能性都同样毫无道理。如果你只是无辜被卷入这起事件，确实很令人同情。但就目前来看，我们都是嫌犯，应该平等对待。」

「你是说我们也要遭受同样对待吗？」

「是的。从这座地下建筑中，唯一一个能够不留憾恨的逃出方法，就是在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逻辑推论下找出凶手。警察大概只要透过鉴识，就能迅速解决这起事件。毕竟凶手应该行事匆忙，无暇在意留下的证据。然而在出去报警前，我们必须先找出犯人才行。因此只能用麻烦又老套的原始方法来找到凶手。」

我们陷入矛盾的困境，必须自行找出犯人，才能叫警察来。

矢崎用带刺的眼神上下打量翔太郎。

「是由你来玩侦探家家酒吗？」

「也不是说非得由我来。只要不是凶手，矢崎先生你们大可试试。只是要能拿出令大家信服的逻辑论述才行。所以请大家先伸出手掌。尽管没什么意义，但总好过连看都不看。」

矢崎家的三人犹豫地伸出了手掌。

由于先前在找六角扳手，三人的手理所当然地都有点脏，但并没有握住绳子的痕迹。

接下来，我们也伸出手掌给彼此确认。大家的手都沾满了灰尘。唯独花因为之前头痛，没有加入寻找扳手的行列，所以双手是干净的。

总之，我们并未发现可疑的人。但凶手可能戴着手套下手，或就算是直接握着绳子，时间也过了好一阵子，痕迹早就消失了。

「来确认一下大家的不在场证明吧。能够证明自己不是凶手的人——」

「我们三人一直待在一起找扳手。」

矢崎立刻抢着回答，然而隆平一脸烦躁地回应：

「不不不，家人之间的证言可不能当不在场证明吧？说起来，我看到你落单喔！你不是独自走在二楼的走廊上吗？为什么撒谎？」

矢崎沉默了。猜疑的目光纷纷投注在他们一家三口身上，让三人缩起身子。最后太太弘子以克制情绪的平板声音回答：

「在找扳手的过程中，我们曾经个别行动过一次。时间只有五分钟左右而已。」

「所以我说啊，现在问题就在这五分钟上。要干下这档事，五分钟就够了吧？」

隆平指着尸体。

「我可不是在说你们是凶手喔，我根本没头绪。总而言之，我只是要说，现在别打马虎眼浪费大家时间。」

矢崎一家似乎还难以接受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置身事外的现实。

尽管确认了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依旧没人能够证明自己不是凶手。我自己也在找扳手的过程中与翔太郎分开了，所以有杀人的机会。花虽然一直独自待在餐厅休息，但我们无法确定她的伤势是否严重到无法犯罪。

「不用啦，没关系，就把我也视为嫌犯吧。虽然真的很痛，不过这样说也无济于事。」

花自己抢先这么说。

「也好，大家都是嫌犯。至少不会有人被排挤。」

翔太郎所说的没人被排挤并不是什么玩笑。不知道凶手是谁固然可怕，但人际关系出现裂痕，无法冷静对话，也同样危险。

要是有人的清白先得到证明，而凶手依旧不明，这样下去的话，大家和剩下的嫌犯之间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比起如此，不如大家都立场相同还比较好。

「——凶手到底打算怎么办？该不会凶手就打算等时间过去，我们不得不选择一个人留在这里，然后希望抽签不要抽中自己，让自己以外的人被留在这里？这样的话，不只是裕哉，被选中的人也等于是被凶手杀掉的吧。」

「麻衣，你自己刚才不是才叫我不要说这种话吗？」

隆平抱怨，不过接着换纱耶香开口：

「在这里的人当中，真的有那么恶毒的人吗？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裕哉学长会被杀，但是凶手可以把理由全部说出来啊。这样的话，我们也许能做点什么——」

纱耶香费尽唇舌，努力向凶手喊话。

她自然不是真的关心凶手，只是希望这么说，凶手就会自己站出来，事件迅速解决，大家得以逃出这座地下建筑——她只是对此仍不死心地抱着一线希望而已。

我也情不自禁地希望有人站出来，自首就是凶手。

我们九人陷入沉默，目不转睛地观察彼此神色，仿佛期待凶手自己脸上会泄漏天机。

六

原先聚在地下一楼走廊上的我们，后来转而移动到楼下。

大家终于都意识到无法立即找出凶手。我们必须做好觉悟，准备在这座地下建筑中渡过一周，直到时限到来。这么一来，除了找出凶手，我们还有其他需要解决的问题。

翔太郎开始分派工作。

「矢崎先生，我想请你整理一下电线。毕竟漏电就糟糕了。」

地下二楼的墙上布满许多电线，配置在低处的电线恐怕在三、四天内就会被水淹没。

主要的问题是插座，我们必须先切断插座的电路才行。

这项工作由身为电工的矢崎负责指挥。

「我需要一把大剪线钳，最好还有能用来绝缘的胶带。」

我和翔太郎配合矢崎的要求，去拿需要的物品。

在寻找扳手的时候，我们在工具间隔壁的二〇五号房里见过PVC胶带，应该能派上用场。我们挑选了一卷宽版的黑色PVC胶带，然后从工具间拿了一把大剪线钳。

然而，当我们回到矢崎那里时，他的手上早已备妥所需的工具。

他拿着一个蓝色的工具箱，剪线钳、钳子等电工工具在箱中一应俱全，还有绝缘胶带。

「我刚刚找到了这个工具箱——」

纱耶香解释。她似乎去了走廊东侧，从二一五号房拿来工具箱。

工具箱的工具似乎比较好用，用不上我们找到的。

矢崎前往机械室，检查配电盘，关掉地下二楼所需的分路断路器后开始工作。插座的电线几乎都是直接暴露在外，因此作业上十分简单。矢崎用剪线钳剪断电线，然后在末端缠上绝缘胶带。我、翔太郎和纱耶香，以及矢崎家的人用手机照明，在一旁看着他工作。

插座大约有二十个。完成绝缘处理后，矢崎再次回去打开断路器。结束作业之后，矢崎一家三口乖乖地把工具箱放回二一五号房。

另外要做的事情，是从地下二楼运出需要的物资。在我们进行电线的绝缘作业时，花、麻衣和隆平三人便是在处理这件事。

需要的物资主要是罐头食品、水和数人分的长统靴等。由于水位变高会使进出地下二楼变得困难，最好趁现在将这些物品搬出来。

罐头的种类有水煮鱼、炖蔬菜和水果等罐头，有效期限都在约四年前到期。我们试着打开一些罐头，里面都没有变质，应该足以应付当前的粮食问题。

我在仓库找到了一件钓鱼用的连身衣。虽然只有一件，不过只要有了这件连身衣，即使水深超过腰部，也可以在不弄湿自己的情况下，进出地下二楼。

东西大致搬完，我们在地下二楼搜索是否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时，纱耶香在二〇四号房的储藏室发出惊叫声：

「喔，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走廊上的我和翔太郎探头望进房间，看看她到底找到了什么。

她所找到的是潜水用的潜水气瓶。由于地下建筑物太大，我和翔太郎之前都没注意到。

气瓶有两瓶，一瓶容量十公升。在附近进一步搜索之后，我们还在气瓶旁边的塑胶箱中，找到两个用来呼吸的呼吸调节器，以及配套的潜水面镜。不过用来把气瓶固定在身上的背架，以及潜水所需的配重铅块之类的都不见踪影。

我们给两个气瓶装上残压表一看，两边的空气都只剩下三分之一左右。

「这些能用吗？」

在水位步步进逼的情况下，里面还有空气的气瓶总是令人感到安心。纱耶香大概就是为此有点激动。

「看起来应该没坏，但是啊——」

仔细一想，在当下的情况，这些潜水装备几乎毫无用处。

少了背架，就无法背着气瓶在水中潜水。即使有背架，能潜水的地方也只有地下三楼。就算成功下潜，紧急出口上面坍方，我们也无法从紧急出口逃脱。

因此这些气瓶顶多只能在我们要淹死的时候，让我们多活十几分钟而已。

「不过为什么在这种深山的地下，会有潜水装备呀？」

「你真迟钝耶，柊一。既然地下三楼淹水了，从三楼拿东西就要靠这些装备了吧。」

「啊——嗯，你说得也是。」

翔太郎这么一说，让我恍然大悟。说起来，备用的工具中，有一些工具不知为何生锈得很严重，说不定就是从淹水的地下三楼打捞上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用来背气瓶的工具，说不定是在撤出这里的时候，被拿来搬别的东西了。」

背架也许不是用来背气瓶，而是被当成背包，拿去背其他东西了吗？这种做法倒也不算奇怪。

我们决定把潜水装备留在储藏室。

回到地下一楼后，我们注意到有人贴心地把刑具从二〇九号房搬了出来，放在不起眼的走廊角落。

这些毫无疑问是我们可能会用到的工具。

搬完必需物品之后，我们在地下一楼的餐厅集合。

搬来的食物被堆放在长桌的一角。尽管大家可以随意取用，但每个人都没食欲。

「我们先来看一下裕哉的遗物吧。」

翔太郎这么说，大家也表示同意。

考虑到这起杀人事件是在地震这种无法预料的情况下发生的，很难想像是犯人预先策画好犯行，所以从裕哉的所有物中找到线索的可能性相当低。尽管如此，我们也没有其他可做的事情，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物品。

裕哉用的是鲜黄色的背包。由于原本没打算过夜，所以背包偏小。我们从他昨晚过夜的一〇九号房拿出背包，并把内容物摊在餐厅的地板上。

里面有他从大一用到现在的对折皮夹、贴着乐团贴纸的行动电源、收得杂乱无章的充电线、他刚买不久，声称要价二十万的单反相机。底下是替换用的内衣、装在塑胶夹链袋里的棉花棒和指甲剪等小东西，还有几个折成三角形的塑胶袋。此外，还有一包昨天在便利商店买的洋芋片，包装完好未拆。

从背包里一一取出这些物品的时候，我不禁胸口一阵发紧。

看到裕哉的死状时，我并未如此心绪动摇，然而从背包取出的东西，比他的躯体更加鲜明地勾勒出他活着的模样。裕哉毫不怀疑自己还会再活个几十年，看着他的物品，就能清楚意识到这一点。

我逐渐喘不过气，但与其说是为了裕哉的死感到悲伤，更多是来自单纯的恐惧。

我接下来也可能会面临和裕哉一样的命运。直到昨天前，我甚至没想过自己会被困在这样的地下。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和裕哉并没有什么不同。

认识裕哉的人似乎都难以直视他的遗物。矢崎一家则是没什么反应，谨慎地在一旁看着打开行李的过程。

翔太郎用手拍了拍背包的口袋，确认里面没有东西，然后向大家宣布：

「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果然没什么收获——洋芋片就留下来好了，裕哉想来也不会生气吧？」

他把洋芋片加进罐头堆成的小山里，然后把摊在地上的东西重新塞回背包。

「这个背包就由我来保管，大家同意吗？」

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七

检查完背包之后，我们决定暂时自由活动。

虽然这种时候还自由活动，感觉也太过悠哉，不过也想不到其他可做的事情。

就算我们继续窝在餐厅里大眼瞪小眼，期限依旧一点一滴逼近，情况不会有任何好转。既然如此，至少让大家像住在旅馆一样普通行动，或许犯人反而会因为松懈而露出破绽。

没人对翔太郎提出的想法表示反对。尽管不一定能找出犯人，不过大家都已经疲于继续窥探打量彼此的表情。

「大家尽可能放松吧，至少趁我们还能放松的时候把握一下。」

听到翔太郎这么宣布，矢崎一家便迅速窝回他们住的一〇三号房。

我们像是看着乱发脾气的老师走出教室一样，目送矢崎一家离开。

我对此有些介怀，既想找人讨论，又想避而不谈。就在我开口之前，翔太郎拍了拍我的肩膀。在他的示意下，我们在矢崎一家之后，两人一起离开了餐厅。

「——怎么了？」

「我想再去看一次现场。一个人看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找你一起来。」

我们沿着走廊，走向地下一楼最靠近边角的一二〇号仓库。

现场的光景绝非令人想一看再看的景象，然而我仍旧不禁暗自期待，希望找到先前忽略的证据。

我们推开与其他房间相比稍窄的仓库门。

现场依然维持着我们发现时的样子。因为大家无法继续看着裕哉的脸，原本被翻过来的尸体，便以一开始的俯卧状态放着。没人想过要打理尸体仪容，把尸体移放到其他地方。

「你觉得裕哉在这里做什么？这里可不像是适合找扳手的地方。」

这个仓库存放的是塑胶管之类的物品，怎么看都不像找得到工具的地方。

「嗯，是没错啦。我想裕哉当时大概也蛮焦虑的，毕竟当下这个情况是他造成的，他绝对很在意。此外，他虽然说要找能够不把任何人留在地下的方便工具，但是那种东西当然找不到，让他大概也开始感到大事不妙了吧？

「所以他才会一个人惊慌失措，装出找扳手的样子，避开我们每一个人。这对犯人来说应该算是绝佳的机会吧？想杀的对象刚好跟大家分开，就剩自己一个人。」

「很难说吧。假如犯人想杀裕哉，而裕哉又刚好落单，对犯人来说确实很方便。不过也可能是方便下手的对象刚好是裕哉而已。」

听翔太郎这么说，我不禁心头一惊。裕哉只是方便下手的对象而已？

「你的意思是——对犯人来说，随便杀谁都好？」

假使事情真是如此，我也可能成为被杀的对象。

「对，有这个可能性。不过就算说方便下手，毕竟当时大家都在四处找扳手，说不定还是会有人来确认这个最偏远的仓库，所以犯人依旧有被人发现的风险。也就是说，犯人不惜冒这个风险，也要在那个时间点杀人。这起事件的动机实在非常耐人寻味，只是想这个也没意义，真是令人烦恼。」

「怎么说？」

「因为就算知道动机，也只是一种可能性很高的解释。简单来说，就是『这么说就说得通』的推测。动机这东西或许能用来说服我们自己，但除此之外没用处。不管我们想到多少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也不能因为只有某个人恰好符合这个动机，就指责对方是凶手。在现在这种情况，需要的是能够证明谁是犯人的明快推理。动机这种东西，还是等知道犯人是谁之后，直接问本人最实在。柊一，你也要注意，不要随意把妄想说出口。轻率的臆测可能导致所有人都面临生命危险。」

「好——我也知道啦。」

我完全可以想像，要是无凭无据指控凶手，十分可能造成情况失控。万一大家意见分歧，岂非演变成互相残杀的局面？

尽管我现在仍然觉得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不过这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意识到逐渐逼近的积水多可怕。距离时限还有一周的时间，我在内心的某一角，仍旧无法完全舍弃乐观的想法，认为事情或许会有办法解决。

「能快点找出凶手就好了。」

「那是自然，愈早弄清楚愈好。只是问题是该怎么找？」

现场只有一具脖子上绑着绳子的尸体，不管我们趴在地上怎么找，都找不到凶手的钮扣、毛发，更别说死前留言。现场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当作线索的事物。

「没办法从绳子的绑法，推断出凶手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吗？」

「也许可以，不过这里的九个人全都是右撇子。」

「——或者是从颈部的勒痕，推断出凶手的身高之类？」

「凭我们是做不到的，这种事情就要靠警察了。」

「你觉得女性也做得到这种事吗？」

「毕竟是突然从后面勒住脖子，裕哉的体型又没特别壮，他还可能像你刚才所说，因为责任感而消沉憔悴，所以说不定做得到吧？我不敢保证就是了。」

这种现场调查也太没用了吧？

我和翔太郎都不是专家，什么都搞不清楚也是无可厚非。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要有理有据地指控凶手，实在困难至极。

凶手从别的地方取得绳子，悄悄接近裕哉身后，勒住他的脖子。凶手为了确保他死透，还把脖子上的绳子打结，再一脸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凶手的行动大致如此，问题在于这一连串的行动中，毫无任何谜团。

撇开杀人本身不谈，凶手并未做出任何奇怪的事情。现场既不是密室，也没发生被害者的衣物莫名消失，或是家具和摆设全都离奇地上下颠倒的情形。若有异常的痕迹，就能成为破案的线索。但如果全无谜团，我们自然就无从解谜。

结果唯一矗立在我们面前的谜题，是凶手为何要在当前的紧急情况下杀人。即使我们解开这个模糊的谜团，也未必有意义。

「没办法，还有一周的时间。情况也许会在这段期间内有所变化。」

情况有所变化`，是指怎么样的事情呢？翔太郎的口吻就像昨晚一样，不知道是抱持希望，还是在预示着会有更多的不祥之事。

我们结束毫无建树的现场调查，向不再言语的裕哉小声道别后，走出了仓库。

八

时间过了下午五点。

地上的天色应该差不多变暗了。地下建筑内的景象则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到了这个时间，从通风口进来的外界空气就会传来丝丝凉意。

我茫然地坐在餐厅里。

餐厅内除了我，还有两个人。花坐在长桌的斜对面，而纱耶香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两人都是把手肘撑在老旧的贴皮合板桌面上，埋头戳弄手机。花似乎在玩益智游戏，而纱耶香则在看以前的照片。

「翔哥去哪里了？」

花突然开口询问。

「他说想再测量一下水位到底上升了多少。他说要更精确地计算进水速度，确定什么时候淹到这里。」

「哦。」

花对此回以一声漫不经心的回应。

隆平和麻衣似乎在一一七号房谈事情。矢崎一家也在自已的房间里窝着。

每当两人戳弄手机萤幕时，就会响起指甲敲击液晶萤幕的叩叩声响。平常两人并不会发出这种令人烦躁的声音。

「现在还这么悠哉，真的好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花盯着手机画面喃喃低语。

乍看餐厅内一派悠闲，带着一种团体旅行最后一天，坐在旅馆大厅时的惫懒气氛。

我们并非忘了事态有多紧急，只是涌进的水和谋杀案似乎相互抵销了。只要不解决谋杀案，我们就无法离开这里。一旦想到必须等待事件解决，大家除了逃避现实，也别无他法。

我能理解花的心情：找犯人真的是我们现在该做的事情吗？我们难道不是应该想办法尽早逃离地下吗？

我们当然也知道除了牺牲某个人之外，没有其他逃离地下的方法。既然这样，我们自然无法对谋杀案视而不见。

只是案件目前毫无解决的迹象。不论是花，还是纱耶香，两人想必都在心中大喊着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希望尽早回家。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每个人心中都有这样的不安。

然而大家也没勇气提议应该先逃离这里，而非解决命案。毕竟真正的犯人感觉也会提出同样的意见。

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花似乎一直把这个想法藏在心底，直到现在在场的人只有我和纱耶香，她才稍微吐露出真心话。

「花有想到什么可以做的事吗？」

「完全没有。是说啊，光是我们没有任何事可做，不就代表事情有多糟吗？」

她把刚才无聊在玩的手机放到桌上，竖耳确认走廊是否有脚步声，然后小声说道：

「——我说，你们不觉得那一家人有点奇怪吗？」

「矢崎一家？」

「对。」

「为什么？」

花原本似乎期望得到附和的声音，此刻朝反问的我投以难以置信的眼神。

「怎么说呢，他们说自己是在采香菇的时候迷路，但会有这种事吗？这里可是在深山里。就算迷了路，也不太可能走到这里来吧？通常不是应该会朝山脚下山吗？」

「呃，话虽如此，但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吧？他们可能看地图，以为走这边会走到步道上之类的，这也可能吧？」

「那一般人会找高中生的儿子一起采香菇吗？」

「会吧，虽然我在青春期的时候，绝对不会去。其实想一想，就算是现在，我也不会去。他们家大概感情很好吧？」

花露出难以接受的欲言又止表情。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意思啦。那一家人确实有点怪。在这种鬼地方哪可能遇到像他们这样的人，感觉很诡异。」

「啊，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昨天晚上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也超吃惊的。而且明明来到这种摆明不妙的建筑，他们三人的反应却很平淡。说不定遇到我们的时候还比较吃惊。你说对吧？」

被花这么一问，纱耶香附和。

「确实。虽说遇到我们也是会让人吓一跳，毕竟是在晚上的森林中碰到。」

说起来是很诡异。昨晚和花她们一起进入这座地下建筑的矢崎一家，的确有点不自然。通往此地的路上有不少凶险之处，就算是迷路，通常也不会特地挑危险的路来走。此外，明明是来到一无所知的地方，他们的反应也过于冷静。

「花的意思是，你认为那三个人不是偶然迷路，而是抱着某种目的来这座地下建筑？」

「柊一不这么觉得吗？」

这种想法也不是没道理。

然而，即使这个猜想是正确的，和谋杀的关联依旧成谜。

「不过啊，就算他们特意来这里，不论是今早的地震，还是我们因此被困在这里，都只是单纯的偶然。从这层意义来说，矢崎一家依然只是偶然被卷入事件而已。」

矢崎一家来到这里的原因，到底有没有可能与裕哉的谋杀有关呢？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只是说觉得他们很可疑嘛。」

花肯定希望相信犯人就在矢崎一家之中。比起认为自己多年来的社团朋友之一杀了裕哉，这么想绝对让人安心多了。

然而仔细想想，如果犯人真的在矢崎家三人中，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

矢崎一家的家庭关系仍然不太清晰，不过要是家人就是犯人，他们恐怕会互相包庇。毕竟一旦被认定是犯人，要面临的不是法律制裁，而是被迫以极其可怕的方式迎接死亡。

或者他们一家三口全是共犯。不论怎样，到时我们就会和矢崎一家之间形成对立。

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情况，我们双方恐怕就要开战了。就算翔太郎说必须罪证确凿才能指控犯人，也没人会理。在这座逐渐被水淹没的地下建筑中，可能会爆发战争。

「如果矢崎家的其中一人真的杀了裕哉，你认为是什么理由？」

「很难说，该怎么说呢。」

花沉思了一会。

「——只要杀了我们这群人中的其中一人，犯人就会被认为是我们其中之一，自己一家就不用留在地下了？类似这样的理由，你觉得怎么样？」

花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恐怖的推论。

他们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吗？我们这群人的成员被杀，凶手自然就在我们这群人中——他们真的是打算用这样单纯的理论，渡过眼前的难关吗？

这种说法相当牵强，实际上，矢崎一家现在也被列为嫌犯。不过我也确实听到矢崎试图用这个理由来证明他们的无辜。

「——矢崎家的人一直都待在房间里吗？」

「嗯？大概吧。他们三人似乎在那之后大多待在房间。至少我没再碰到他们。」

听到花这么说，一直在一旁玩手机的纱耶香突然阖上深蓝色的手机套。

「稍早之前，矢崎家的人好像来过餐厅？我好像听到他们讲话。」

「什么？我完全不知道。真的吗？」

我也没注意到。原来他们来过餐厅吗？

当时两人是待在一一五号房，所以并没有看到矢崎一家。

「花学姐不是都戴着耳机吗？我也只是隐约有听到他们的声音。不过他们果然是在避开我们吧。」

纱耶香心一横似地开口说道：

「我说啊，就算先把矢崎一家是否是凶手的问题放在一边，现在的状况还是不太妙吧？他们是不是打算尽可能躲在房间里，就这样一直躲到最后为止？他们是希望我们这边自己把事情解决掉吗？这样感觉也太——」

这样感觉也太过不负责任，做法有些卑鄙吧？纱耶香虽然没把话说完，但似乎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找犯人说不定需要他们帮忙，而且对他们一无所知，难道不会让人不安吗？」

除了名字，我们对矢崎一家所知有限。只知道他们是当地人，以及他们的职业和学年。他们对我们应该也了解不多。

「也许我们应该定期聚会，不然气氛愈来愈糟——」

走廊传来脚步声，纱耶香连忙闭上嘴。

房门打开，走进餐厅的人是矢崎幸太郎。

「呃——打扰一下，我来拿晚餐，各位不介意吧？」

矢崎是自己一个人来，妻子和儿子似乎都留在房间。尽管他的用词彬彬有礼，但眼神饱含猜疑地在我们身上打量了一圈，才走向放在桌子一角的罐头堆。他随意挑了三人分的食物，塞进像是超市赠品的环保袋。

当他急急忙忙地准备回房间的时候，纱耶香迅速喊住他。

「矢崎先生，要不要和你的家人一起与我们用餐呢？现在情况这么糟糕，我觉得大家应该多聊聊，彼此讨论商量比较好。不知道矢崎先生意下如何呢？」

「不用了。」

矢崎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

「现在可能不太方便，内人和小孩都有点陷入恐慌。先失陪了。」

不等我们的回应，矢崎就离开了餐厅。

妻儿陷入恐慌也是无可厚非。尽管对于眼前需要谨慎以待的情况，纱耶香的邀请显得有些直白，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

不知道什么缘故，矢崎的态度显得比上午处理电线时更加疏离。注意到这一点，大家的心情更加沉重，后来几乎没什么人说话，安静地吃着罐头当晚餐。

九

时间过了晚上十点。

花和纱耶香在餐厅里闲聊。其他人都回到各自房间。

地下建筑内回荡着发电机刺耳的噪音。胆子大的人或许已经睡着了。若还没睡，八成正竭力压抑涌上心头的不安，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我漫步走在地下一楼的走廊上。有一件事情实在让我很在意。

自从确认过裕哉的背包内容物，我几乎没再看到隆平和麻衣的身影。

他们两人一直待在房间里，应该在讨论什么事情。因为讨论得实在太久，我也察觉出他们可能是在争吵。

我没见到他们来拿罐头，说不定他们吵到连饭都还没吃。

他们的房间是一一七号房。我蹑手蹑脚地靠近门口，注意不让运动鞋发出声响，将耳朵贴近房门。

拉近距离后，我清楚地听到麻衣和隆平的声音。

——隆平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我真的搞不懂，你那么说会有什么帮助吗？

——啥？你因为这个才在生气？让我发火的事情，你就一点意见也没有？明明有问题的是对方才对吧？

——对方行径又没多奇怪，说起来问题根本不在这里。你连这个都不懂的话，我真的是没办法再忍受下去了。

我不清楚他们在吵什么，不过是在目前紧急时期，显得非常不合时宜的平凡夫妻吵架。

他们两人结婚才两年多一点，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会变回以前在社团时的气氛。因此我直到现在都还没见过两人以夫妻模式相处的样子。

尽管两人在争吵，却也证明他们确实是夫妻，让我出乎意料地为此感到动摇。在当下这种时刻，我还没对麻衣的事情做好心理准备。

对话中断了，紧接着是一连串物体碰撞声。

突然间，我感到有人要开门，原本贴着门竖起耳朵的我连忙后退。

「——啊，柊一。」

开门的人是麻衣。她背着自己的背包，一脸困扰地看着我。

我站在门口附近，尝试解释自己正好经过，但刚才的距离近得不太自然。正当我还在犹豫该怎么说的时后，隆平已经来到麻衣身后。

「啊，柊一？——搞什么，你在偷听吗？」

他将对麻衣的不满转向了我。

事情演变成这样，反而让我做出决定，想好怎么回答。

「呃，虽然说是偷听，不过通常我也不会多管闲事。但现在这种时候有人在吵架，大家自然会多关切吧。毕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怎么可能放着不管？」

「嗯，你说得对，对不起。」

麻衣站在我这一边，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比起隆平，我更担心她叫我不要多管闲事，暗着责备我偷听。

「——所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嗯，其实呢——」

仿佛期待我这么问，麻衣娓娓道来。

起因是裕哉的遗物——洋芋片。也就是和罐头等粮食一起放在餐厅的那包洋芋片。

事情发生在我和翔太郎重新检查现场的时候。当时花和纱耶香也离开了，餐厅变得空无一人。就在这个时候，矢崎家的儿子隼斗似乎想拿走洋芋片。

然而，麻衣和隆平恰好出现。隆平大声斥责隼斗。

「——隆平大骂『你以为这是谁的东西？』明明洋芋片不是任何人的，隆平却猛地抓住隼斗的肩膀发飙。」

「这很奇怪吧？我们不是说要大家一起分着吃吗？这应该是常识吧？随便把东西拿走才是莫名其妙。」

面对丈夫的反驳，麻衣一脸厌烦。

「所以我不是说问题不在这里吗？在这种时候，洋芋片就让给他吃也无所谓。你就那么想吃那包洋芋片吗？」

「才不是。」

「对吧？隼斗太可怜了。大家其实都不在意，就让年纪最小的隼斗拿走那包洋芋片，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怎么了？」

我催促她说下去。

「隼斗哭出来，把洋芋片放回罐头处，准备回房间。结果他的父母正好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气氛非常尴尬。我稍微解释了一下情况，矢崎夫妇愧疚地低头道歉就离开了。」

这下矢崎傍晚来拿罐头时的样子也有了解释。他因为儿子被人痛骂，才提高了戒心。

「所以要是他有先问一声，没人会有意见。举个手说『我想吃这个，可以吗？』就好了，难道不是吗？」

不吭一声就想独占昨天刚认识的人的遗物，自然是非常缺乏常识的行为。

不过听完这件事，我心中原本对矢崎一家不断膨胀的怀疑反而缩小了。那位长相比实际年龄稚气的高一生行为，与谋杀相比，显得更充满人性。如果有人在这种时候会什么东西都吃不下，那么有人在这种时候会想吃洋芋片之类的零食，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我都说几遍了，就算隼斗有点不懂事，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但突然大声骂人绝对有问题。比起隼斗的行为，这种做法才是没神经。现在连凶手都还没找到就吵起来，有什么好处？我们说不定接下来还需要彼此合作耶？」

「嗯——是没错啦。」

我看准适合加入战局的时机，接话帮腔。

「找犯人的过程中，我们也需要和矢崎家深入打交道。特意搞坏两边关系实在不明智。是说，隆平你这么做，是不是觉得我们根本找不到凶手？你八成是想大家反正也不可能好好谈，对吧？」

「没错。」

这点大概最接近麻衣想向隆平表达的重点。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发飙就能解决事情？你该不会想先给大家一个下马威，表示即使找不到凶手，自己也绝对不会当祭品？要是你是这么打算，那真是无话可说了，有够恐怖的。」

我和麻衣一起看向隆平，对他投以谴责的目光。

我随口一说，麻衣便立刻附和，似乎让隆平深受打击。原本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的他，顿时露出扭曲的表情，往房内后退了一步。

「——所以你打算怎么样？」

「我不是说要去找其他地方睡吗？你自己刚才都叫我去别的地方，这样也好。」

「去哪里？你要和柊一一起睡吗？」

「啥？你在胡扯什么？」

麻衣的语气第一次变得暴躁起来。

「你们到底是怎样？还背地里偷偷摸摸联络，让人有够恶心。」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讲这个，我受够了。我要闪人了，明天见。」

麻衣用力关门，隆平则是更快一步把门拉上。

「你们一直都在吵架吗？」

「嗯，不过更多时候都在冷战。」

「是因为隼斗的事吗？」

「不只那件事，之前也有很多问题，我应该也跟你讲过。我真的没办法再继续跟他在一起了。」

我和麻衣缓步走在静悄悄的走廊上。

即使被人看到自己跟隆平吵架的场面，她也并未因此露出难为情的样子。也许在现在这种时候，这类情绪早已麻痹了。

「隆平他明明喜欢讲一堆大道理，但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只会发飙。他向来如此，到了紧急关头，这个毛病似乎就变得更严重。他明明可以再多依赖我一点才对。」

「嗯——是这样啊。」

我适度表示理解。若是太过站在她那一边，感觉有点危险。

我们在地下一楼来回走了一圈后，麻衣选择了一一六号房。

「我就选这间吧。」

房间就位于隆平房间的斜对面。虽然就结果而言，没办法和隆平离远一点，不过地下一楼的其他房间都被地震震得乱七八糟，不先整理过的话，根本没办法住。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嗯，我现在比较想一个人待着。有事的话，我可能会喊你。反正这么近，一喊就马上听到。」

我帮她从其他房间把床垫搬进来。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明天也还要忙。」

「嗯——」

除了睡觉以外，我们应该还有其他该做的事情吧？或许是出于这样的犹疑，麻衣逗留在门口看着我。大家被关在这座建筑内，每个人都怀抱着焦虑的心情，麻衣自然也不例外。

我们注视着彼此的双眼，恐惧与各种情感在视线中交错。我逐渐产生地下建筑开始收缩，我快被建筑压垮的错觉。不过麻衣最终还是开口了。

「那就晚安了。」

语毕之后，她轻轻地关上房门。

我最后一次和麻衣两人独处，是在什么时候呢？自从她结婚后，我们虽然有联络，却从未在没其他人的情况下相约见面。

还在社团的时候，我们时常一起进家庭餐厅窝着，等同一班电车。有一次，为了帮她挑登山用品，我们还曾经两人单独去逛街。有一段时间，我们感觉像在交往一样。

刚才的时光与那段时间相比，虽然相当短暂，但我从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与麻衣共享着相同的情感。尽管我们两人共通的情感是因为她的丈夫，使得这份情感不能说是很健全。

我一边走向与翔太郎共用的房间，一边用晕呼呼的脑袋思考。

在这近乎绝境的情况下，我快满脑子都是麻衣的事情。

我并不是在逃避现实，事实上正好相反。因为随着我想得愈多，我对死亡的恐惧就愈发强烈。

十

被困在地下的第一个夜晚平静过去了。

我无法入睡，整晚听着音乐，直到天明。翔太郎似乎毫不在意，整晚都睡得很好。

当我去检查绞盘房间的水位时，只见楼梯的第二阶已经被水淹没了。

恐怕到了明天中午过后，地下二楼就会开始少量进水。

早上八点左右，我们前往餐厅。翔太郎开三个罐头，我却提不起食欲，默默坐他旁边。

不久，花和纱耶香也起床了。花板着脸吞下一个呵欠，一边问道：

「昨晚麻衣和隆平之间怎么了吗？」

我向大家转述了矢崎隼斗与隆平的纷争。两人——特别是纱耶香，露出原来如此的样子。

「——果然还是应该在两边关系恶化之前，尽早安排和矢崎一家谈谈的机会吧？」

「大概吧，若是做得到，当然很好。不过麻衣和隆平两人的话，就算要他们和好，感觉也没什么用了。」

我不禁用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评论。

「至少他们两人在这里的期间，应该可以好好相处吧？毕竟也都成年人了。」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

纱耶香仿佛相信让大家维持良好关系，就可以解决问题。维持良好关系或许有其必要，但不过是亡羊补牢而已。眼下的困境并非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就能解决。

矢崎一家还没出现，他们说不定早就吃完早餐了。

我决定离开餐厅。刚起床就遇到麻衣的话有点尴尬，我暂时也还不想和隆平碰面。

我和翔太郎回到房间。我感到睡意袭来，翔太郎似乎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只见他随手翻着带来的口袋书。

「纱耶香好像想再集合大家一次，举行类似亲睦会的活动，你觉得呢？办个一次比较好吗？」

「没什么不好吧？在做决定之前，保持良好关系当然比较好。」

翔太郎对此似乎没兴趣。

我昨天已经告诉他关于隆平的事情。我照例用一副旁观者的口吻叙述，不过翔太郎肯定不会认为我对麻衣毫无感觉。

亲睦会举办得比我想像中还快。

当天中午，地下建筑内的九个人齐聚在餐厅内。纱耶香先前再次向矢崎家提出邀请，他们也同意露脸。

矢崎一家想来也会害怕，要是一直无视我们的要求，说不定会遭到我们一伙人攻击——就算他们有这样的担忧也不足为奇。

我坐在长桌离门最近的位子，然后是翔太郎，接着是麻衣、纱耶香、花，隆则坐在最里面的位子。自从昨晚之后，我就没再和他对上视线。

长桌对面坐着矢崎一家的成员，自门口由近到远，分别是隼斗、弘子和幸太郎。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辣味番茄牛肉酱罐头、水果罐头和水杯，算是落实了这次以午餐会为名义举行的亲睦会。

纱耶香率先开口。

「矢崎先生，昨天我们好像让隼斗留下了不愉快的回忆，实在很抱歉。人被困在这种地方，已经够讨厌了，没道理还给你们脸色看。」

「没有啦，因为洋芋片跟罐头放在一起，我儿子好像以为想要的人就能拿走，没想到是拿走你们同学的遗物，真是失礼了。」

矢崎似乎难以理解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要花时间解决洋芋片的事情。

尽管与当下情况的严重程度相比，洋芋片一事可说是微不足道，不过看到隼斗缩肩颤抖的样子，就能感受到我们确实应该花时间安抚他。

「没事的，我们学长只是情绪有点激动，并没有打算吓人。」

纱耶香大概希望让隆平当场向隼斗道歉，平息整件事情。

然而隆平浑身散发着针对我和麻衣的敌意，就连做做样子道歉，看来都很困难。只见他龇牙咧嘴地瞪着空气，看在不明就里的隼斗眼中，想必令人畏怯。

尽管如此，多亏纱耶香温柔亲切的声音，隼斗才逐渐抬起头。

我们一边用餐，一边不自在地闲聊。

矢崎夫妻年龄相同，两人在三十二岁时结婚。他们养了一只柴犬，不在的期间会由邻居代为照看，但他们还是有点挂心。此外，我们还得知了他们的儿子隼斗就读县立高中，参加了话剧社社团。

我的心头上萦绕着花昨天提出的疑虑：矢崎一家三口是否与这座地下建筑有关？

然而在我有机会出言试探前，矢崎却抢先我一步开口：

「——各位其实是为了特定目的才来这里吧？例如来这里试胆？」

「咦？算是吧。呃，也不对。我们不是来这里试胆，只是听说有个有趣的地方，所以就过来了。」

还没问出口的疑问遭人反问，让纱耶香不禁愣住。

「知道这里的，只有那位过世的西村裕哉小哥吗？」

「是的。」

「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呃，大家应该都不知道吧？」

纱耶香询问大家。不过理所当然地，除了裕哉以外，大家连想都没想过竟然存在着这样的地下建筑。

我才这么想，提问的纱耶香却好像回想起什么事。

「啊，不过——这么一说，裕哉学长约半年前曾经传这里的照片给我。就这一点来说，我算是知道吧。」

「咦？我可没听你说过。」

花不禁插嘴。

我和大家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眼看无心的一句话，可能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纱耶香连忙解释。

「不是啦，完全不值得一提：之前裕哉学长跟我联络，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就普通地回复。结果裕哉学长说他最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然后传了这座地下建筑的出入口和紧急出口的照片。因为我也看不太懂，所以只回了一句『好像很厉害』，就结束了对话。我完全不记得了，不过现在仔细一想，当时的照片应该就是这里。」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根据纱耶香的说法，紧急出口的上掀盖一带以外的室内照片几乎都一片昏暗，光看照片也看不太清楚。当时那些照片又和其他风景照一起传过来，让她没特别放在心上。因此即使来到这里，也没勾起她对照片的记忆。

裕哉传照片的对象，就只有纱耶香一人。裕哉是因为纱耶香喜欢摄影才传地下建筑的照片给她看吗？或许他这么做别无深意。

矢崎在意的究竟是什么呢？

纱耶香发问：

「我想请问一下，矢崎先生，你们该不会和这个地方有什么关系吧？」

「不——怎么会呢，我们就迷路而已。」

矢崎立刻否认。

是不是应该进一步追问呢？矢崎似乎有些动摇。只是大家都还没做好觉悟，要是不小心挑起事端就糟了。因此我们彼此打哈哈，没再继续问。

没过多久，矢崎有点着急地开口。

「——所以说，命案有什么新发现吗？」

众人陷入沉默。

最后翔太郎出面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矢崎摇了摇头。

之后，午餐会便结束了。

矢崎一家正打算回房间时，纱耶香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喊住隼斗。

「啊，隼斗！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把这包洋芋片带回去？」

隼斗露出不想被人重提旧事的烦躁表情，开口回答：

「已经不用了。」

矢崎夫妻一边为儿子的冷淡态度致歉，离开了餐厅。

一意识到谈话结束，换隆平猛地站起身，大步离开。

「感觉不是很顺利呢。」

纱耶香用疲倦的声音低喃。

结果真正问题所在的犯人身份，依旧没有任何进展。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将「其实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地方」的怀疑诉诸于口，可能不太明智。

「他们一家果然有点奇怪吧。他们干么那么在意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就说了我们又不是想来才来的。」

花轻声嘀咕，但没有人理会她的话。

这场亲睦会只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想大家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九个人一直待在一起的危险性。

人数不多的时候，大家碰面时还能保持冷静；然而当所有人都到齐的时候，我们的心中就会产生想要大喊大叫「凶手到底是谁啊，别再耍花样了，给我站出来！」的冲动。有这种想法的人，想必不仅我一人。除了凶手以外的所有人，在兴致缺缺地闲聊时，内心一定都这么想。一旦九个人聚在一起，我们的内心就会像光线被无限反射镜加强一样，每一个人的恐惧都被增幅放大。

我甚至觉得这次纱耶香策画的亲睦会，光是没有半个人嘶吼发狂就可以算是顺利。

十一

时间约是下午三点左右。

如往常一样，这是自由活动的时间。我去完洗手间，正打算回到自己位于一楼走廊上的房间，却刚好碰到纱耶香从一一五号房走出来。

她不知为何背着背包，就像要离家出走。她一注意到我，就惊讶地退了一步。

「咦？怎么了吗？」

「柊一学长？——嗯，稍微发生了一点事。」

走廊上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影。纱耶香留意着自己刚才离开的房间，一边解释：

「我和花学姐商量后，决定分开睡在不同的房间。学姐说她昨天整晚都没办法放松，我也觉得学姐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

「啊，这样吗。也是啦。」

虽然两人昨晚还如常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但想法有变也丝毫不足为奇。

纱耶香显得有些落寞。原因并不是与花分房而感到孤独，而是因为她难以接受眼前的现实。不管怎么努力，我们目前面临的情况，都不可能有圆满的解决办法。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要我帮忙搬床垫吗？」

「咦？啊，没问题的，我自己来就好。」

无精打采的纱耶香听到我的提议，似乎突然回过神。她选择了离楼梯比较近的一〇八号房间后，就迅速进了房。

一〇八号房间的东西散落一地。好一阵子，都从房间传出她收拾物品的声响。

晚上八点前，我和翔太郎在餐厅吃晚餐。

罐头餐一成不变。只吃冷食已经渐渐令人厌烦。餐厅内有瓦斯炉，但点火装置坏了。我们稍微试着修理一下，但似乎没那么容易修好。我们也没人抽烟，所以没人有火种。

我们快吃完晚餐时，纱耶香走进了餐厅。

「喔，晚上好。我也正想来吃晚餐。」

她从长桌上的罐头堆中寻找想吃的，找到辣味番茄牛肉酱的罐头后，举起来给我们看。

「我可以拿这个去吃吗？这是最后一罐。」

「喔，这样啊？没什么不行吧，应该没人会因此生气。」

纱耶香拿走罐头的话，辣味番茄牛肉酱罐头便就此告罄。因为先前的洋芋片事件，大家对于独占贵重物品的行为，变得十分小心谨慎。

「那我就拿走啰。我觉得这个还蛮好吃的。」

「那很好啊。」

纱耶香似乎想尽可能谈点快乐的话题，但我没兴趣讨论罐头口味，所以没积极回应。

纱耶香踌躇一下，决定一个人用餐。她拿着罐头和装了水的杯子离开餐厅，走向她刚搬进去的一〇八号房。

之后，我和翔太郎再次尝试修理瓦斯炉，和瓦斯炉奋战了一会。

我们不清楚其他人的行动。矢崎一家在七点左右来拿罐头后就一如往常地窝进房里，没再出来过。

大约九点，我们放弃修理瓦斯炉，决定回一一二号房。

当我们踏上走廊，看到纱耶香和花两人在一〇八号房前，纱耶香正在把某个黑色的东西交给花。

两人手上到底是什么呢？是在借手帕吗？在我们走近之前，两人就已经分开了。

因为看起来不是要事，我没有深入思考，心想明天再问她们两人就好了。

一回到房间，我只戴上一边的耳机，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放空。旁边的翔太郎则和今早一样，坐在床垫上，立起一边膝盖，读着口袋书。他读的似乎是一本外国游记。

事件发生后已经快两天。距离最后期限剩下五天。

尽管水已经开始淹上来，我们依旧在用手机或书本来打发时间。

我从未体验过比这更诡异的时光，将来恐怕也不会有更胜于此的经验。

我再次将已经不知问了几遍的问题说出口。

「翔哥，你真的毫无头绪凶手是谁吗？」

「不知道。」

我一如往常地得到平板的回复。

由于案件本身毫无称得上证据的证据，不停思考下去也未必能找到正确的答案。

这样的话，悠闲得简直像在享受假日夜晚的我们，究竟在等什么？

翔太郎安抚似地对我说：

「现在我们没事可做。既然如此，与其慌张失措，不如悠哉一点比较好。」

「这样的话——我们也可能在不知道凶手是谁的情况下，迎来最后期限。」

「当然有这个可能性。如果真的变成这种情况，就只能到时再想怎么办了。不过现在不需要为这件事伤脑筋，反正根本不会有让大家都满意的好方法。」

他把口袋书丢在床垫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又回到之前的坐姿。

「——说起来，花和纱耶香她们分开住了，对吧？」

「嗯，对啊。」

我已经向翔太郎提过在走廊上遇见纱耶香。

麻衣和隆平从昨天开始就因为吵架而分开住，除了我和翔太郎，还有矢崎一家之外，其他人都是独自一人窝在房间里。

「纱耶香她们那边，应该不是因为吵架吧？」

「好像是昨晚一直无法放松镇静，所以才变成这样。不过我也能理解啦。」

「因为其中一边对另一边开始抱持怀疑，觉得对方可能是凶手吗？」

「不，虽然这可能是部分原因，不过应该不是多具体的怀疑。」

要说谁是凶手的话，花和纱耶香两人应该都在怀疑关系最疏远的矢崎一家，不太可能怀疑彼此。因此两人才能在发生杀人事件之后，依然在同一房间融洽相处。

情况并不危险，毕竟就算其中一边是凶手，在这种情况下杀掉同房的另一个人，就摆明是自己下的手。这件事也攸关犯人性命，犯人想来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然而即使知道这点，纱耶香她们依旧无法完全摒弃对彼此的怀疑。我也能理解两人为什么在一夜之后，决定还是各自睡不同房间。

听我这么说，翔太郎点了点头。

然而他似乎认为问题并不是两人之间的猜疑。

「我能理解两人的行为，柊一刚才说的应该也是正确的，但也只是部分理由而已。举例来说，假设我们现在所处的不是这座地下建筑，而是某个被暴风雪吞没的山屋，救援需要一周后才能抵达。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有人被勒死，你会怎么做？」

「呃——如果是这样，我可能会建议大家集中在一个地方。确保大家持续监视彼此。」

「对吧，这么做绝对比较好。晚上分成前半和后半轮流睡觉，上厕所也只能一次一个人。不接受异议。只要能严守这些规定，就能确保安全。

「不过很不幸的现实是，我们正在做与此完全相反的事情。大家齐聚的时间很短，甚至就连原本待在一起的人，也选择换房间分开住。要说这意味着什么的话，也就是——如果凶手打算继续杀人，现在是绝佳环境。」

翔太郎半叹气地说。

这个可能性，我不是没想过。只是他用懒洋洋的口气，说出如此严肃的内容，让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看待。

「翔哥是认为裕哉被杀还不是事件的结束？」

「不是，那种事情无法得知。而且老实说，犯人不可能再次杀人。」

确实如此。

犯人的身份一曝光，就等于要在这座地下建筑，面临有如拷问的悲惨死法。好不容易在第一起案件中没留下任何证据，有必要冒着危险再次杀人吗？正因为我们有这种想法，我们才会放下对彼此的警惕。

「那翔哥的意思是？」

「简单说，就是我们现在处在一个非常特别的状况。我们之间有一个凶手，但我们没打算防患未然，反而像在提供犯人方便再次动手的环境。」

麻衣和隆平、花和纱耶香决定分开住，是想让凶手再次下手的意思？

我觉得这样的想法是过度解读，大家的意志应该没有明确坚定到那种程度吧。

然而我也无法否认，我们的心中确实在焦急地呐喊着「快点发生点什么吧——」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对是错，不过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都认为要是非得在不知道凶手是谁的情况下选择牺牲者，不如再出现一名被害者，借此找出犯人。」

在这座地下建筑中，存在着比被杀更可怕的事情。我们会被逐渐高涨的水淹死，所以实在没心情担心有人会被勒死。

「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我们也做不了什么。老实说，就算我们昧着良心，希望犯人再杀一人，好给我们点提示，犯人也不太可能这么做。」

的确。

不过——说起来，裕哉的事件本就是一起难以理解动机，不知道犯人为何偏要在这种情况下手的谋杀，实在很难保证不会发生第二起事件。

我开始懒得再想下去，心中逐渐涌起对命案再次发生的期待。

这样的话，谁会是下一个被害者呢？——我希望谁死去？

翔太郎用安抚的眼神看着我。

「总之，你要担心什么，我都无所谓。不过不用担心自己被杀，毕竟有我在。虽然我也开始不确定这算不算好事就是了。无论如何，你好好休息一下。你昨晚没怎么睡吧？」

正如同翔太郎所说。

我把没戴上的另一边耳机塞进右耳，躺在床垫，闭上了眼睛。因为和翔太郎在同一个房间，至少我不用担心在晚上被杀。

我的思绪飘荡在不安之中，睡意逐渐袭来。

第一卷 第三章 被切下的头

一

当我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七点了。今天是我们被困在这里的第三天。

耳机里的音乐就这样从昨晚一直播放到现在。我拿下耳机，摇了摇脑袋。和我同年的女性歌手的歌曲，感觉就像耳垢一样，从耳中簌簌落下。原本为了放松心情而听的音乐，到了早上却厌烦不已。

我出乎意料地睡得很熟，但是感觉上没减轻半分疲劳。

「早安。」

早就醒来的翔太郎没特别看向我，向我道了早安。

「嗯——水位怎么样了？你已经看过了吗？」

「我看过了，大致上与我的预估相同。大约从今天中午过后，就会淹到地下二楼。」

时限正在一步步逼近。

「时间又被我们一点一点浪费掉了。」

「谁知道呢，我只是确认了水位，不知道睡梦间，除了时间流逝之外，是否还发生了其他事情。总之，我们先去吃早餐吧。」

虽然没有胃口，但我不想独自待着，所以我连忙整装，跟着翔太郎走出房间。

餐厅里空无一人。我机械性地把吃得太多次，已经开始食不知味的罐头鱼肉送进嘴里。

在我吃完之前，花走进了餐厅。

「啊，早安。」

「啊？嗯。」

花还带着睡意回应，开始拣选水果罐头。她在挑罐头时，突然向我们抛出问题：

「纱耶香还在睡吗？」

「呃？应该还在睡，我没看到她。」

「这样啊。」

花一脸忧郁地打开了罐头，犹豫是否要带回房间吃。在一阵犹豫之后，她最终还是和我们一起坐在长桌前，慢吞吞地吃起水果罐头。

「你跟纱耶香之间，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事啦，这样也没什么吧。不论是我还是她，不要硬待在一起比较好。」

花的回答和我预期一样。

不过纱耶香通常起床得比较早，花难得比她早醒来。

只是现在拿平常的生活习惯来比较，也有点可笑，毕竟纱耶香也可能因为焦虑而难以入眠，导致早上起床比平时晚。

然而花似乎有所担忧，让她没法这么想。

她吃完水果罐头，犹豫了一阵子才说出口。

「昨天晚上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看到纱耶香？」

「没有，我们没看到她吧？」

我一边回答，同时向翔太郎确认。昨晚我们吃完饭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所以对于纱耶香的情况一无所知。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她正在递某个东西给花的时候。

「说起来，纱耶香昨天不是拿东西给你吗？那是什么？」

「啊，你说那个啊？我只是跟她借胶带而已。」

根据花的说法，我们在餐厅里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在一〇八号房吃饭的纱耶香不小心把杯子摔碎。为了清理玻璃碎片，她从地下二楼拿了绝缘胶带，想拿胶带黏地板上的碎片。

当她清理完毕时，花刚好来看看纱耶香的房间，于是她就顺便跟纱耶香借了胶带。

「我现在的贴身衣服上，起了很多毛球，但因为没衣服可换，所以感觉很不舒服。刚好纱耶香手上有胶带，正适合拿来取毛球。」

花就这样借了绝缘胶带来去除毛球。昨晚看到的，正是她借胶带的情景。

我理解了事情的经过，不过花在意的似乎是在这之后。

「在那之后，纱耶香有点奇怪。我睡前在走廊上看到她，她当时正在各个房间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哦，是在借胶带之后吗？」

「对，九点半左右吧。」

她是需要什么东西吗？或者是掉了什么？这座地下建筑这么大，就算掉了什么东西找不到也不奇怪。花说纱耶香在找东西，听起来应该不算不自然的行为。

然而，考虑到纱耶香今早迟迟没出现，我心中的不安逐渐膨胀。如果她只是找东西找到深夜才迟迟没起床，倒不用太担心——

花快步离开了餐厅。她似乎要确认纱耶香的房间。

仅仅过了几十秒，花奔回餐厅。

「喂！纱耶香她人不在啊！」

「不在？」

「我就说了不在！房间里没人！」

根据花的说法，一〇八号房空无一人。

花非常激动，脑中显然已经充斥着不祥的想像。

我们站起身，跟站在餐厅门口的花一起，前往纱耶香的房间。

纱耶香的房间位在通往地下二楼的楼梯旁。房门开着，显然是花刚才确认房间内之后，就这样开着没关上门。

房间内确实空无一人。房间中央铺着床垫，上面放着折好的睡袋。

「真的耶，行李也不见了。」

房间内不仅不见人影，就连纱耶香的背包也失踪了。

连行李都一起不见的话，也可以想成是纱耶香改变心意，决定在别的房间过夜——不过如果是这样，应该会连寝具也一起带走吧？纱耶香想必会这么做。

「喂，发生什么事了？」

当我转身回头时，隆平站在我身后。

我简短告诉他「纱耶香不见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吞了吞口水。

「事情还好吗？」

接着换麻衣从房间来到走廊上，朝着我们走来。

因为花在餐厅前发出的大喊，整座建筑的人都察觉到有异常状况。不久，矢崎家的三人也出现了。我们决定八个人一起搜索地下建筑。

就在两天前，也发生过相同的事情。当时大家是分头去找迟迟不见人影的裕哉。

我们八人一起行动，从地下一楼房号数字比较小的房间开始，逐一轻轻打开房门。两天前，我们作梦也没想到裕哉会被杀害，但这次情况不同。尽管我们一直大声呼喊，纱耶香却一直没露面。也许纱耶香只是没注意到我们的骚动，此刻在某个房间里呼呼大睡——但没人认为事情会如此和平收场。

地下一楼的尽头是放置裕哉尸体的仓库。我们打开仓库的房门时，不禁涌起一丝紧张感。这里同时是命案现场。

然而，仓库内的情形和两天前并无二致。只不过裕哉的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微弱的腐臭。

我们来到地下二楼。

这次我们反过来，朝铁门方向，从东侧房号较大的房间开始一路搜索。我们一一打开走廊左右两侧的房门。因为我们已经切掉铁门附近的照明，所以把这一区留到后面。

大家都逐渐变得沉默。先前打开房门时，我们还会喊着纱耶香的名字，后来逐渐失去呼唤名字的力气。我们的沉默不言自明，大家心中清楚我们在搜索的已经不是活生生的人了。

当我们接近楼梯时，机械的声响逐渐变得刺耳。地下一楼的发电机声一路传到这里。

我们终于找到了纱耶香。

大家脑中想必都对纱耶香的模样有各种想像。由于每个人都认为纱耶香已经遇害，脑中浮现的情景，想来都是像裕哉那样被勒住脖子，或者是头破血流的样子。

正如大家隐约察觉到的，纱耶香已经死了。然而她的凄惨死状超乎所有人想像。

我们在二〇六号房找到纱耶香。二〇七号房是储放工具的仓库，对面就是二〇六号房。

翔太郎转动门把，不过是稍微开了一条门缝，一股不曾闻过的浓浓血腥味就直扑而来。

他用力打开房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打开房间的灯。

「哇——怎么会这样！」

随着我大喊出声，几个人也发出短促的尖叫。

光目睹房间里的样子，一阵恶心感就袭上胸口。我拼命忍住反胃的感觉。

房间内躺着一名女性，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死了。

眼前的尸体缺少了头。

二

翔太郎留意脚下，慎重地踏进房间。

我也用袖子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那具无头尸体横卧在房间中央，双脚朝着门口，仰躺在地上。

「这是——纱耶香，对吧？」

「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翔太郎冷冷说道。

这具尸体的身份除了纱耶香以外，别无其他可能。尸体穿的牛仔裤和登山外套都是她的，身材也完全相符。即使不考虑这些，既然现场独缺纱耶香一人，答案一目了然。

尽管如此，目睹眼前模样凄惨的尸体，我不禁希望尸体的身份是不曾谋面的陌生人。要把眼前的物体当作纱耶香的尸体，实在太过缺乏真实感。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见到尸体，我仍然忍不住怀疑眼前是不是假的。

我转过身，只见除了我和翔太郎，其他人都留在走廊上，直勾勾地盯着房间内的状况。大家全都一脸不可置信，口中喃喃呓语。

花吐了。其他人也感到不适，但还没吃早餐，没东西可吐。

翔太郎蹲下检查尸体。

「嗯？有刺伤。」

他指着胸口的正中间。

血的颜色和咖啡色的连帽外套颜色相似，一时难以辨识，不过翔太郎所指的地方，确实有被锐利物体刺入的痕迹。

「纱耶香是被刺死的？」

「以刺死来说，血量却不多。或是先用刀子之类的凶器刺下去，等心脏停止跳动再拔出来，才变成这样吗——」

翔太郎一边说，把视线投向尸体的脖子。

其他部位还勉强可以，唯独脖子让我无法直视。苍白的肌肤被硬生生截断，裸露出仿佛开始腐烂的暗红色肌肉。

翔太郎用手指勾开尸体的领口，仔细端详断面一带。

「不对，果然还是被勒死的。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脖子上还留有痕迹。」

头虽然被砍断了，不过在剩下的脖子上，还留有一点勒痕。

「有人用和裕哉相同的方式杀了纱耶香？」

「大概是吧，犯人应该是出奇不意地用绳子之类的凶器勒住纱耶香的脖子。不过杀了纱耶香之后的处理，和裕哉的时候截然不同。」

在裕哉的状况，犯人把绳子缠在尸体的脖子上，就这样把尸体丢着不管。然而这一次，犯人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处理了纱耶香的尸体。

「——首先，犯人特地用刀子刺了胸口。也许犯人想确实让纱耶香毙命，不过感觉还是太过火了。」

犯人杀害裕哉的时候，是在裕哉脖子上绑住绳子，以免裕哉恢复呼吸；纱耶香的时候则是特地拿出刀子。

「然后再割下脑袋。应该用了锯子。」

翔太郎说完后，环视房间。

这间仓库占地宽阔，物品少到坏掉的水桶可在地上滚动。此外，楼上就是发电机附近，锯子的声音大概也会被盖住。实在非常适合杀人和处理尸体。

地板上四处残留着血痕。犯人似乎打扫过，不过不够仔细，被擦过的血迹变成类似沙纹的图案，还到处可见鞋子踩到血的痕迹。

房间角落放着塑胶垃圾桶。仔细一看，垃圾桶盖的提把上还留着血迹。

翔太郎先离开房间，然后从另一个仓库里拿来一副含臂套的橡胶长手套。他戴上手套后，拎起垃圾桶的桶盖。

「哦？犯人留下了不少东西啊——」

他这么说着，首先从垃圾桶取出一件工作用围裙，上面到处都是四溅的血迹。接着是橡胶手套，款式和翔太郎用的手套相同，同样沾满血迹。

接下来从垃圾桶出现的是长统靴。从鞋底来看，和地板上的脚印相符。这些就是垃圾桶内的所有东西。我原本还有预感，以为会从垃圾桶找到纱耶香的头，不过猜想并未成真。

翔太郎将证据排成一排，好让每个人都看得见。

「大家有看过这些东西吗？」

「——不论是围裙、橡胶手套，或是长统靴，都是地下二楼的物品吧。」

麻衣这么回答，其他人表示同意。

我也记得在进行探索的时候，看过这些东西。这些原本都放在地下二楼。

「也太方便犯人把尸体的头割下来了吧？工具根本是一应俱全——」

「是啊，就连锯子和刀子，也能拿地下二楼的来用。」

「犯人没留下凶器。」

「是呀。而且要说现场缺少的，比起凶器，更重要的是没有头。」

纱耶香的头颅明显不在这个房间内。

这也是理所当然，如果要把头留在现场，犯人根本不用砍下头。在当前的状况下，不可能发生这种只是为砍而砍的异常行为。

然而犯人为什么要把头带走，这点同样令人费解。

首先，我不懂犯人为什么继裕哉之后，还要杀害纱耶香。对于犯人来说，这么做只会增加风险。不仅如此，犯人不只杀人，甚至还割下纱耶香的脑袋。犯人净做一些在这种情况下难以理解的行为。

「犯人到底要怎么处理纱耶香的头？」

「如果割头的目的是为了把头藏起来，犯人应该把头丢进地下三楼了。现场没找到凶器，说不定和头一起处理了。」

「啊——也是。」

被水淹没的地下三楼是处理头颅的理想场所。把头丢进去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如果要一并把行凶用的绳子、刀子和锯子丢进水里，还可以顺手拿这些充当可沉到水里的重物。

另一方面，橡胶手套、围裙、长统靴等体积大的物品则被留在房间。我们也没有检验指纹的技术，即使把这些证据留在现场，犯人大概也认为不成问题。

翔太郎再次认真观察起这些沾血的物品，结果在长统靴的右脚脚跟处有所发现。

「这是什么？」

他从长统靴轻轻撕下来的，是被血染成褐色的薄薄碎片，应该是纸制品。

「这是什么，面纸吗？」

「不对，这个稍微厚一点——是纸抹布。」

仔细一看，纸片上有类似厨房纸巾的凹凸起伏，看来是用来擦拭油污的纸抹布碎屑。

犯人拿纸抹布擦拭地板上的血迹，却没发现纸抹布的碎屑黏在长统靴上。

「但这里有纸抹布吗？我完全没印象。」

「有的。在地下一楼的一一八号仓库里。我记得那里有五包两百抽的纸抹布。」

好几个人都点头。听到翔太郎这么一说，我也回想了起来。一一八号房进门后，左手边的铁架顶层塑胶篮里放着纸抹布。

从地板的情形来看，应该会需要大量纸抹布来擦拭血迹。不过除了附着在长统靴上的纸屑以外，我们没发现其他带有血迹的纸抹布，恐怕是和纱耶香的头一起处理掉了。

翔太郎把长统靴放在地板上，脱掉橡胶手套，然后朝着所有人说道：

「我待会再拍照搜证，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请大家都仔细确认这些证据和尸体的状态。指认凶手时，要是有人对发现尸体的状况有不同意见就伤脑筋了。」

翔太郎等于要求每个人把现场情景烙印在脑海里。

大家僵住了一会，最终还是听从翔太郎冷酷的提议，宛如上香祭拜一般，一一轮流进入二〇六号房，确认纱耶香的尸体和证据。

结束之后，大家都回到走廊上。翔太郎站在众人中央，开口说道：

「接下来，我想进大家房间，检查每一个人的行李。有人有意见吗？」

「不会有人反对。快点开始吧。」

隆平抢先回答。

翔太郎不等大家调适心情，就展开调查，不过没人表达不满。

纱耶香的死太过骇人，令人难以理解。然而即使搞不清楚，我们内心依旧萌生一丝期待。

与第一起事件不同，这次凶手花费不少力气，留下了大量线索。

毫无疑问，凶手就在我们八人中。犯下如此大胆罪行的杀人犯，真的能够不留半点蛛丝马迹吗？我们说不定很快就能脱离地下，不再需要等待。

三

我们八人排成一列，依序检查每个人的房间。

行李检查得非常彻底。每个人的行李都在大家的面前被打开，甚至连内衣也被详细检查了一遍。

在割下头部的过程中，犯人的物品会沾上血迹。当然证据很可能已被销毁，不过这样的话，缺少东西的人就会显得可疑。

此外，犯人不知为何带走纱耶香的行李。我们说不定能在某人的房间里，找到她的物品。

然而令人遗憾，事件并未能如我们所期待地轻松破案。没人缺少私人物品，也没人拿着不该有的东西。

凶手并没有犯下最基本的错误。

「我们再去纱耶香的房间看看吧。」

检查完所有人的房间后，翔太郎这么说。

既然找不到物证，现在我们需要按照顺序思考被害者和犯人的行动轨迹。

我们先前只是确认纱耶香在不在，房间内或许还留有和事件有关的线索。

我们打开位于楼梯附近的房门，房间内空空荡荡，只有床垫和睡袋。虽然我们先前已经看过这幅景象，但在得知纱耶香惨死之后，眼前的房间顿时令人背脊发寒，仿佛我们正在窥探无底的深渊。

翔太郎拉开床垫，发现地上有两个黑色的物体。

「这是什么？」

他捡起来的东西是一段黑色胶带。长约十公分，黏着面被黏在了一起。

胶带内侧黏着颗粒状的东西，似乎就是玻璃碎片。

翔太郎再次仔细地检视了房间，然后发现房间角落有一堆玻璃杯碎片。

「原来如此。看来纱耶香的确用胶带清理了碎掉的杯子碎片。矢崎先生，你对这卷胶带应该有印象吧？」

矢崎瞬间吓一跳，以为遭到怀疑，不过他迅速反应过来翔太郎的意思，接过胶带。

「对，我有印象。这是绝缘胶带。」

我们在两天前，将地下二楼的电线包覆起来进行绝缘时，就是用这卷胶带。看来纱耶香的行动如花所说。

「后来这卷绝缘胶带就被花借走了，对吧？」

「——对。」

花用恍惚的声音回答。

翔太郎代替花，说明了纱耶香昨晚的行动。

「不过我记得你说纱耶香昨晚在找东西。」

花点头。

「昨晚还有其他人看到纱耶香吗？」

「我也有看到。她昨晚一脸伤脑筋地在走廊晃来晃去。」

麻衣回应。

「我也有。当时她探头看餐厅的桌子底下，说起来确实像在找东西。」

隆平也出声附和。

直到昨天之前，麻衣和隆平都还无法冷静交谈，现在在纱耶香异常的死法冲击之下，两人的情绪似乎都麻痹了。他们表现得就像刚好遇到同一起事件的陌生人。

不管如何，目前已有三人作证表示纱耶香昨晚在找东西。

「你们还记得看到纱耶香的时候，大约是几点吗？」

「大概十点，对吧？我睡前到餐厅一趟，想帮宝特瓶装水的时候看到她。」

隆平询问其他目击者。

「我看到她的时候，应该是九点半左右。」

「应该差不多，我没有特别记时间。」

花和麻衣相继回答。

昨晚从九点半到十点左右，纱耶香一直在找东西。这一点确凿无误。

「纱耶香是在找什么啊？」

对于我的问题，三名目击者都露出尴尬的神情。

大家似乎都没开口询问纱耶香本人。麻衣和花表示她们只是远远看到了纱耶香的身影，距离并未近到可以说话。隆平的话，考虑到他昨天的态度，和纱耶香之间应该也不会出现这类对话。

「会和打破杯子有关吗？」

「很难说，看起来没有直接的关联。」

纱耶香在她的房间用胶带清理地板后，因为某种原因而开始找东西——然后遭到杀害。

「她是在地下二楼被杀的吧。」

「应该是。发现尸体的房间那一带应该就是现场。要扛着纱耶香的尸体走在走廊上，风险实在太高了。」

仔细一想，对犯人来说，下手的机会恐怕就只有被害者独自在建筑内晃来晃去的时候。

杀害裕哉的时候，大家都在到处东翻西找地寻找扳手；但这次几乎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房间，建筑内一片寂静。犯人想来需要格外小心声音，不太可能冒着风险，闯进房间杀害纱耶香。

「这样的话，纱耶香在找东西这件事，对凶手来说岂不是天赐良机？想杀的对象刚好独自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乱晃吗？还是说——」

该不会对于犯人来说，被害者是谁都无所谓，只是碰巧是纱耶香？但在「方舟」里，犯人真的会抱着「随便杀谁都好」的想法吗？要犯下这些罪行，应该需要相当强烈的动机才对。

或者是说，在纱耶香采取的行动与她的遇害之间，存在着更明确的因果关系。

换言之，杀害的动机可能和纱耶香找东西一事有关。也许对于犯人而言，纱耶香在地下建筑到处找东西会造成问题。若是如此，就能解释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发生了第二起命案。

「对了，凶手不是还特地拿走纱耶香的物品吗？也就是说，犯案动机果然和纱耶香的行李有关吧。」

「也许。」

翔太郎轻瞪我一眼，随口带过。

在犯人在场的情况下，也许不应该当场讨论动机。我决定打住话题。

「——总之，我们大致了解被害者的行动了。这里应该没问题了。再来我在意的是凶手擦拭血迹的纸抹布。我记得纸抹布应该在地下一楼深处的一一八号仓库里。」

我们八个人排成一列，前往下一个现场。

一一八号仓库就在放置裕哉尸体的房间隔壁。一走进房间，我立刻注意到了异常之处。

原本放在铁架顶层的塑胶篮，被人移到地板上。篮子里面有四包写着「机械用」的两百抽纸抹布。

「我问一下，有人把这个篮子拿下来吗？」

没人回答。显然是犯人所为。

「我当初看的时候，这里应该有五包纸抹布。其中一包想来是被凶手拿走了。」

记得纸抹布有几包的只有翔太郎一人，不过纸抹布的数量应该没什么好质疑。毕竟只要看到眼前的状况，每个人都看得出犯人昨晚偷偷溜进这里，拿走了一包纸抹布。

「我明白了——那么我想请问在场所有人，在这个仓库里，除了篮子被拿下来，以及纸抹布被拿走之外，还有其他与昨天不同的地方吗？」

大家一脸认真地四处查看仓库。

仓库内除了纸抹布，还存放着卫生纸补充包、面纸，以及扫帚和海绵等清洁用具。根据我的记忆，这里与上次进来时相比并没有缺少东西。

没有人发现其他异常。翔太郎点了点头。

「好的，看来凶手到这个仓库除了拿走纸抹布，没有其他要事。」

因为没有其他要查看的事物，我们再次前往地下二楼，希望查明犯案凶器出处。

我们来到了二〇七号房的工具仓库。因为我们在找六角扳手时，曾经全员一起来过，所以大家都对这个地方很熟悉。

翔太郎从架上取下了一个陈旧的塑胶箱。

装工具的塑胶箱有好几个，分别存放不同种类的工具。翔太郎取下专门存放利器的塑胶箱。一打开塑胶箱，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锯子，如线锯、金属锯、接木锯等。

「这里放这么多锯子，实在让人看不出来变化。有人记得吗？」

我们在找扳手的时候，虽然看过塑胶箱里面，但说不出里面少了哪一种锯子。

不过这点也不是大问题。重要的是犯人能在犯罪现场附近，轻易找到凶器。我们也找到了装刀类的塑胶箱，里面有雕刻刀或折叠刀等各种刀子。犯人肯定是从中选了一把，刺向纱耶香的胸口。

看完之后，翔太郎将塑胶箱重新盖好，放回架上，接着他仔细地环顾房间。

这个仓库在地下建筑中，算是相对打理得比较整齐。虽然因为太吵，犯人不可能拿来用，不过诸如老旧链锯和圆锯机等都收放在这个仓库里，机油和抹布也都整齐地排列在架上。在找扳手的时候，大家顺便收拾了在地震中散落的物品，放回架上。

翔太郎站在仓库中央，向所有人说道：

「——这样一来，关于凶手用的工具，该确认的部分我们基本上确认完了。接下来就让我们根据所知资讯，探讨一下被害者和凶手的行动吧。」

翔太郎扳指细数似地开始回顾昨晚的事件。

「首先，纱耶香在清理完地板上的玻璃碎片后，开始找东西。接下来，她在晚上十点之后遇到了凶手。凶手恐怕就是在地下二楼发现尸体的现场附近，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勒住纱耶香的脖子加以杀害。接下来，凶手用刀子刺进纱耶香的胸口。只是这部分的顺序并不明确，也许并不是杀害后立刻这么做，而是在割下头之后才刺。」

「这样说不通吧？捅刀是为了下最后一击吧？砍下头后再刺，应该没意义吧？」

「那倒未必。首先，如果是最后一击，只需要像对付裕哉一样，把绳子牢牢绑在脖子上就好，明明拿刀子刺还比较麻烦，犯人却选择了不同的方式。犯人之所以这么做，应该别有原因。如果是出于其他原因，那么凶手在割下头之后再用刀刺，说不定也是合理的。能交给专家验尸的话，应该就能搞清楚刺胸口是在割头前，还是在割头后。不过反正问题在于刺进胸口的理由，只要找出原因，顺序应该不是那么重要。

「总之，凶手不知为何决定割下纱耶香的头，再上到地下一楼，从里面的仓库取用纸抹布。接下来，凶手准备好锯子、围裙、橡胶手套、长统靴等工具，开始割头作业。如果下手俐落，整个过程约二十分钟。工作结束后，凶手用纸抹布擦拭了地板上的血。要是不小心在走廊上留下血脚印就不妙了，所以最好清理得仔细一点。凶手想来也彻底检查了自己的衣服和皮肤，确保没沾到血。卫生方面的东西，就丢进犯罪现场的垃圾桶。再来是处理割下来的头、沾血的纸抹布和凶器。目前看来，这些东西可能是被丢进地下三楼。」

我们并未彻底搜索整座地下建筑，所以这一点还不能确定，但其他可能性不高。

「将头等物品丢到地下三楼相当容易，从那里就办得到。」

翔太郎一边说着，指向仓库中裸露的岩石墙壁。

由于外侧是天然岩石，仓库墙壁并不平坦。靠墙的地板是沿着外墙形状铺设的铁板，但是因为流下外墙的水造成了生锈，所以有几处出现了间隙。

间隙最宽的地方足以让头部穿过。且由于地下二楼和地下三楼是打通的，不需要的东西就能这样轻易处理掉。

从通向地下三楼的小房间丢弃，当然也是一个选项。不过只要稍微潜下去就可能被人发现，还是从空隙丢弃更加保险。

我走到墙边，小心翼翼地从缝隙向地下三楼张望。

黑沉沉的水面已经逼近地下二楼的地板。由于缝隙不大，只能用手机的灯光稍微照亮，看不出水底的状况——纱耶香的头真的是从这里丢下去了吗？

翔太郎继续说下去，于是我离开墙边，回到原本的位置。

「接着凶手从纱耶香的房间拿走了她的背包。这件事不确定凶手是在什么时候做的。也许是凶手上地下一楼取纸抹布的时候，也可能是丢下头，稍作歇息之后才拿走。我们至今还没找到行李，也许应该假设行李和头一样，被以相同方法丢进地下三楼了。凶手的工作就到此结束。接下来就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仔细思考是否留下了任何证据。」

翔太郎的话告一段落，大家都沉重地叹一口气。

这样回头审视一遍，犯人的行事似乎只能用杂乱无章来形容：犯人不知为何杀了纱耶香，不知为何刺了尸体的胸口，不知为何砍下尸体的头，又不知为何丢掉了纱耶香的行李。

「——明明在裕哉命案的时候，谜团少得可怜。为什么犯人要用这么乱七八糟的方式杀纱耶香呢？」

「是啊。不过柊一，你忽略了一个谜团。」

「咦？」

我还漏了一个谜团？眼下的谜团还不够多吗？

「没错，这一点说不定是相当重要的谜。我该从哪里讲起呢？对了，柊一，你试着列举出在这起事件中，凶手所需的一切吧。」

我虽然还不太明白翔太郎的意思，但还是老实地从头回想他说过的话。

「好吧，首先需要勒脖子的凶器。绳子之类的物品吧？然后是刀子、锯子、擦拭血迹的纸抹布、围裙、长统靴、橡胶手套。就是这些了吧。」

「我提过的大致上就是这些，不过凶手还会用到别的。例如处理头颅的时候，应该会用袋子装着，也许是垃圾袋之类的。毕竟总不能就这样抱着头颅跑来跑去，血会一路乱滴。纸抹布应该也是一并塞进袋子处理。再来就是将头颅和纱耶香的行李等一干东西沉入地下三楼时，所需要的重物。这靠铁锤之类的应该就够了——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要取得我刚才提到的所有作案必需用品，应该在哪里找呢？」

「当然去各个仓库翻找吧？」

「没错，凶手本来应该到处寻找张罗这些工具。但其实凶手在地下二楼的仓库里，就能找齐所需的一切。」

听他这么一说，我陷入思考。

的确如翔太郎所说，凶器和用来避免沾到血的卫生用品应该都能在地下二楼找到，而且刚才谈到的垃圾袋和重物也能在地下二楼找到。

「凶手能在地下二楼找到所有用品，这对凶手非常方便。毕竟大家都睡在地下一楼，犯不着提高被发现的风险。然而在犯人使用的东西中，只有一样东西不在地下二楼，也就是用来擦拭血迹的纸抹布。唯独纸抹布，凶手得特地跑到地下一楼尽头的仓库取得。」

「对耶，你说得没错。」

「对于凶手来说，进出走廊深处的仓库应该相当危险。因为仓库附近的一一七号、一一五号和一一六号房间，就是隆平、花和麻衣睡觉的房间。实际上，凶手在带走纸抹布时，非常小心不发出声音。从塑胶篮直接被留在地上，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因为是铁架，一不小心的话，放回塑胶篮时就可能发出金属噪音。翔太郎表示犯人就是想避免发出声音，才选择不把塑胶篮放回去。

「另一方面，凶手却好好地将地下二楼装工具的塑胶箱盖好，并放回原处。也就是说，在地下一楼的时候，凶手对发出声音非常敏感。那么为什么凶手要如此费心，特地跑去地下一楼走廊深处的仓库拿纸抹布呢？这点实在令人费解。我们明白凶手需要东西来擦拭血迹，但照理来说，凶手不必特地到地下一楼也能达成目的。」

翔太郎向大家举起放在塑胶箱附近的抹布。

我终于明白了我漏掉的谜团是什么。

如果需要能擦拭血液的工具，这个工具仓库内就有抹布。为什么犯人不用抹布，甘冒风险去拿纸抹布？

「凶手不知道这里有抹布——不，应该不太可能。」

「确实不可能。凶手不可能没看到。」

「成捆的抹布就放在开门后正前方的位置，而且位置还是在收纳工具的塑胶箱旁。犯人在拿锯子或刀子的时候，一定会注意到抹布的存在。更别说大家之前都进出过这个地方，犯人想必知道这里有抹布。

「我们刚才已经确认过，凶手去那个仓库，除了拿纸抹布以外，没有其他要事。我们没发现其他失物，从犯案经过来想，我也不认为除了纸抹布，凶手还需要从那个仓库拿走什么。凶手取走纱耶香的行李时，虽然也必须前往地下一楼，但那里的风险比较小。因为一〇八号房靠近楼梯，而且旁边的房间也没人住。」

犯人为什么不使用抹布，而冒着危险拿纸抹布呢？

这个谜团对于找出犯人非常重要——翔太郎总结。

当他说完之后，仓库内充斥着发电机的震动声。

矢崎慢吞吞地开口：

「所以说，犯人到底是——？」

「我还不清楚犯人是谁。」

翔太郎干脆地回答。

我感受得到失望的情绪在众人之间扩散。因为翔太郎说话充满自信，大家都抱着期待，认为或许能够就此解开事件真相。

结果翔太郎只是整理了情况，以雷声大雨点小的方式收场。

「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就像之前一样。我们必须拼命思考凶手是谁。不知该算幸或不幸，裕哉的命案时严重不足的线索，这次则是大丰收。这样也许就能组织出条理清晰的推理，指出凶手。」

矢崎拒绝就此罢休。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说这种话，不觉得心态有点太悠哉了吗？你难道还认为一个犯下如此残忍谋杀的凶手，一被人揭露罪行，就会愿意牺牲自己，留在地下吗？经过这起事件，事情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凶手根本就是丧心病狂。如果不是这样，谁会去割下别人的头？试图条理分明地解释这种家伙的行径，根本没有意义。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了，别再说什么找出凶手来拯救大家，这种想法只是痴人说梦。现在应该要专心思考怎么逃出去吧？不然我们也很伤脑筋的。」

矢崎的语气逐渐变得激烈。他的两名家人怯怯地缩在他的背后。

他的话或许是正论。我也想过我们原有机会得救，却因为顾着找犯人而错失良机。

不过没人出声附和矢崎，因为他像在向我们强调自己的立场。

矢崎有家人，相对之下，我们则是一群一身轻的大学毕业生。两边性命的分量根本不同——我们能隐约从矢崎的主张之下，感受到这种念头。

「最可疑的人在说什么啊。」

花低声细语。

一阵紧张感窜过全场。我知道她对矢崎一家抱有疑心，然而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在当事人面前说出口。

翔太郎抢在有人说话之前，开口安抚大家：

「现在失去冷静的话，我们自己就可能犯下残忍的谋杀。请大家千万不要忘了这点。」

他如此劝告大家，摆出一副刚刚什么话都没听到的样子。

说到底，选择让某人留在地下，说不定是比裕哉或纱耶香命案都来得残忍的谋杀。只是非得选择某个人留下来的话，我们在不得已之下得出的最好答案，就是犯下杀人罪的人。

如果我们无法针对这一点取得共识而逃出「方舟」，我们等于用冷酷的方式互相残杀。翔太郎刚才便在提醒我们这一点。

「——我也不是不明白矢崎先生的意思，而且我自己也还无法找出犯人。不过无论表面上看起来怎么样，这起事件的凶手非常冷静，绝对没有发疯。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我们可以相信凶手。在必要的时候，我也认为我们能与凶手冷静讨论处置方式。矢崎先生，如果你想到不牺牲任何一人，就让全员逃离地下的方法，请务必和我们分享，毕竟我也很想知道。这是现在唯一一件比凶手的身份更值得思考的事情。」

我很清楚不存在那种方法，因为我们自己也一再思考过这个问题。

现场调查至此结束。一如既往，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顿时作鸟兽散，仿佛要逃离无头尸体所带来的诡异气氛。

四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尽管现在是自由活动，但我和翔太郎有一项工作得优先处理。工作内容令人退避三舍，不过因为没人能处理，只能由我们接手——我们要处理纱耶香的尸体。

裕哉的时候，我们直接把尸体留在原地，但这次无法比照办理，因为地下二楼即将被水淹没。

没了头的纱耶香浸泡在水中会是什么情景？——我迟迟无法挥去暗红色的血水充满地下的夸张想像。

我安慰性地用头巾围住口鼻。我们首先清理花在走廊上的呕吐物。我实在无法闻着呕吐物碰触尸体。

翔太郎对着尸体拿出了手机。

「以防万一，记录一下吧。」

他从各个角度拍下了少了头的纱耶香。拍照存证当然有其必要，但我实在没勇气把这些照片留存在自己的手机里。

要是有有色垃圾袋或塑胶布就好了，但地下建筑内只有透明的垃圾袋。我们把几个垃圾袋套在一起，裹住纱耶香的整个身体。

「好了，抬得起来吗？」

「——嗯。」

翔太郎抬胸部，我抬膝盖，我们两人抬起纱耶香，慢慢朝地下一楼迈出步伐。

少了一颗头的尸体虽然不重，不过每踏出一步，我都会全身冒汗。纱耶香的尸体让我觉得肮脏不洁。我无法忍受自己对她的这种想法，只想赶快摆脱这具尸体。

我们走上楼梯，朝地下一楼的尽头前进。我们预定把尸体安置在裕哉的旁边。

一打开一二〇号房的仓库，一股更浓烈的腐臭味就扑面而来。把纱耶香放在尸体腐败的裕哉旁边时，我克制不住地松开纱耶香的脚，头也不回地奔出房间。

「——凶手果然还是有毛病。在这种被发现就死定了的时候，还能做出这种事情，根本不正常。」

我疲惫地蹲下来，对翔太郎这么说。

尽管还有清理地上血迹，以及把长统靴等证据搬到楼上的工作，但我已经精疲力竭，便把剩下的任务都交给了翔太郎。

全都打理完毕，我和翔太郎站在地下二楼的铁门前。

我们注视着小房间深处的楼梯。不久，水悄悄地流了进来。

我毫无意义地看了手机上的时间，上面显示着下午两点三十二分。

地下二楼终于开始进水了。

「好了，我们回去吧。」

确认地下二楼进水后，翔太郎用宛如见证烟火大会结束的语气说道。

抬过尸体之后，我总觉得连自己的身体也在腐烂发臭。

回房间休息一下好了，我这么想着，走上地下一楼，发现机械室的门半开着。

我心中纳闷，探头往里面一看，结果是花在里面。

「呀——」

花坐在椅子上，发出小小尖叫，然后全身转过来，一副准备应付敌袭的戒备模样。

我明白花的心情，没再继续往前靠近。

状况和昨天截然不同。事情已经演变成连续杀人案。

不少人恐怕不曾认真担心过犯人会冒着风险犯下第二起命案。

然而事情却发生了，而且还是与花最亲近的纱耶香遭到杀害。

花沉默地瞪着我一会，但在发现我脸色苍白，显然没精神乱来之后，才稍微放松了戒心。发现我背后翔太郎也在，她似乎终于放下心。

「——二楼已经好了？」

「嗯，全部清理完了。也搬走纱耶香的遗体了。」

「这样啊，谢谢。」

花重新坐回椅子上。她脱下鞋子，缩起脚，抱着膝盖蜷缩了起来。

她的脚尖微微颤抖。她隔着袜子摸脚，想要抚平颤抖，但似乎难以停止。至今为止未曾流露出来的恐惧，自纱耶香的死以来，开始像瘀青一样浮上表面。我看着花的模样，觉得这阵颤抖也逐渐传染到自己身上。

花背后的两个萤幕都亮着。她之所以在机械室，似乎就是她想要透过监视摄影机观察外面的情况。

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模糊不清的画面和两天前没什么不同。不只是坐落在枯草和稀疏林木之中的出入口，就连画面上被砂石掩埋的紧急出口，都勾起我对地上空气的渴望，令胸口一紧。

此外，一直盯着萤幕，让人不禁觉得画面上可能会出现救援人员的身影。不过这种事情当然不会发生。萤幕上只能见到麻雀一类的鸟儿飞来飞去。

「花吃过东西了吗？」

「不行，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她这么说，从口袋中拿出一包软糖。

花是在来这里的路上，在便利商店买了这包软糖。她似乎一直带着没吃。她原本以为就算吃不下罐头，好歹软糖应该还可以，结果还是食不下咽。

自纱耶香的死以来就没吃东西的不只花一人，说不定每个人都处在绝食状态。目睹那幅光景，要恢复食欲需要一段时间。

「这种东西看了真令人难受。」

花这么说着，手指轻轻抚过软糖的包装。

印在包装上的图案，是面带笑容嬉戏的可爱风动物。画出图案的人想必不曾想过，自己设计的包装会出现在被困在地下，面临淹水，甚至遭遇杀人事件的人手上。

我想起小学的时候，如果穿着印有角色图案的衣服，挨老师骂时感觉格外悲惨。所以可能会挨骂的日子，我都特地穿着没有图案的T恤上学。

「不过呀，纱耶香应该没受什么苦吧？虽然她应该很害怕，不过时间没很长，应该就一分钟左右——而且割头也是在她死后才发生吧。」

花自暴自弃地说。

「嗯——也许吧。」

犹豫一番，我这样回答。

纱耶香恐怕绝非安详地走向死亡。光是想像她突然被勒住脖子，面临死亡的心情，就令人心痛万分。

不过在这座地下建筑内，有一人将迎接更恐怖的死亡。纱耶香的死法还不算最糟糕的，她至少不用在逐渐上升的水中，静静等待淹死——这点或许是种安慰。

我想起到这里的当天，大家谈论讨厌死法的排行榜。

我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犯人该不会是为了不让裕哉和纱耶香在那个小房间里死得那么惨，才用好一点的手段来杀害他们？

但想也知道，这种愚蠢的想法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裕哉和纱耶香又不是被选中要留在地下的祭品，最终还是有人必须接下这个工作。犯人根本没理由冒着风险去做这种事情。

花一边用手指玩弄穿着袜子的脚尖，向我们询问：

「水现在怎么样了？」

「几分钟前，下面开始进水了。今后要穿长统靴才能下去了。」

「真的喔。嗯，也是啦。」

她垂下头。

「还有四天，对吧？」

「嗯。」

「你们真的不知道谁是凶手吗？」

翔太郎代替我回答：

「还不清楚。毕竟只是把嫌疑对象缩小到几个人没什么意义，要找出犯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只剩四天了，接下来有办法搞清楚吗？」

「不知道，我不能做任何保证。事情也可能不顺利。」

听到翔太郎坦诚的回答，花露出一副怨恨的表情。

说不定在矢崎一家以外，她最怀疑的对象就是翔太郎。以相处时日的长短排序来怀疑的话，翔太郎就会是她下一个怀疑的对象。

过了一会，她低声说道：

「如果就这样找不出凶手，等四天后，矢崎一家的人会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如果真的找不出凶手，到时父母中的其中一人，就会选择留在地下，对吧？毕竟还有他们自己的小孩喔？自己不这么做的话，孩子就无法幸免于难。时间真的快来不及的时候，应该会变成这样吧？」

花在话中逐渐带上祈求语气。

内心某处，我也暗暗抱持着同样想法。在期限一分一秒逼近下，如果找不出犯人，必须选出一人作为祭品的时候，矢崎隼斗的父母可能会自愿请缨。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拯救儿子的方法了——要是两人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们也许就会这样选择。

届时我们就能得救。

先前矢崎以自己有家人的立场为盾，主张我们应该优先脱困，而不是寻找凶手。

事情反过来，没有家人成了我们生存的优势。我们就像是把他们儿子隼斗当成人质，而且还无须使用威胁言词。我们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迫使他们抉择。

我们在许多电影和漫画中看过，孤身一人的角色代替有家庭或爱人的人牺牲自己的情节，但我们并不是这种感人热泪的故事人物。

让矢崎夫妻的其中一人牺牲小我——就算只是想想，这个想法也绝对不能说出口。花想必也不是不明白，只是纱耶香的死和逐渐逼近的期限，让她失了分寸。

我现在也没精神对她说教，便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可能，但也不一定。矢崎一家看起来关系很好，但我们实际上也没聊很多。实际被逼上绝境的时候，我也猜不出他们到底会怎么做。一般的父母会怎么做？如果是花的双亲，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爸爸去年去世了。我没说过吗？」

这对我来说是个新讯息。自从大学毕业之后，我就没再联络过花。

我说错话了。从花的表情来看，我想她父亲即使牺牲自己，也会选择留在地下救女儿。

「对不起，别想这些吧。」

如果是我的父母，事情又会怎么样呢？他们可能吵着互踢皮球，最后在无法达成共识的情况下迎来时限。他们两人目前分居中，自从我开始工作以来，我还没和他们见过面。

花垂下头。我们陷入沉默。

突然背后传来脚步声。我转身一看，发现来的是麻衣。

「咦？大家都在这里呀。」

麻衣一脸意外。当她注意到监视摄影机的萤幕亮着，她的表情变得更加惊讶。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不，没什么。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花恨恨地戳了一下萤幕。

「也是。是说，我刚才遇到了矢崎家的爸爸。」

麻衣恰巧在此时提起矢崎，让花的脸上突然浮现内疚的神情。

「他好像有事想和我们说，说我们可能有误会。我待会想请大家再集合一下，可以吧？」

「我明白了，集合地点就选在餐厅，行吗？」

翔太郎询问，麻衣点了点头。

在这个时间点，矢崎想对我们说什么呢？花刚刚才在矢崎家三人面前，脱口说出她对他们一家的怀疑。

「那就拜托了。还有一件事：能不能请谁去告诉隆平这件事呢？」

麻衣带着尴尬的笑容，这么问道。

五

此时地上差不多快黄昏了，大家都聚在餐厅里。

大家的座位和昨天午餐会基本相同，只是今天面前没摆罐头。

矢崎严肃地开口了。

「关于我们三人，其实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大家。因为和事件绝对无关，我原本觉得不要特别说出来比较好。但因为怕大家产生奇怪的误解，我还是在这里说一声。」

「好的，请讲。」

少了最擅长交际的纱耶香，麻衣有些不自在地回答。

「当初我不是说我们来采香菇，结果在山中迷路了吗？这个说法其实不完全正确。我们确实迷路了，但我们当时并不是在采香菇。事实上，我们正是要来找这座地下建筑。结果迷了路，天色又变暗。等我们终于弄清楚方向时就遇到了各位，让我们吓了一跳。」

「你们想找这座地下建筑？一开始就打算来这里吗？」

「对。」

花朝我丢了一个眼神。

前天她才主张矢崎一家来这里别有目的，现在看来是对的。

麻衣继续问道：

「这么说，矢崎先生，你们事先就知道这个地方啰？」

「不，说我们事先知道这里就有点言过其实了。事情并非如此。」

矢崎含糊地反驳。

这个话题似乎让他有点难以启齿。他用一种不得要领的感觉开口说下去：

「各位不是说，这座地下建筑也许曾经是新兴宗教的据点吗？这个说法完全正确。事情和我妻子的弟弟有关，其实——他加入了某个来路不明的宗教，然后在好一阵子之前失踪了。」

「宗教？是什么宗教？」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那个好像是叫末世思想吗？他们似乎相信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大家需要修行，好为末日准备。我妻子的弟弟——他叫阳二——加入这样的宗教，我一直担心他会怎么样。结果两年前，他突然消失了。我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是不是什么事件，就算报警也是不了了之。直到最近，我从阳二的电脑上找到了他的日记。我们一直不知道密码，没想到偶然间解开了。日记里面写着这座地下建筑，他们似乎在这里进行冥想或是修行。我们第一次找到了我小舅子可能去了哪里的线索。」

矢崎显得很激动。

「所以你们决定来这座地下建筑看看？」

因为没有其他人搭腔，麻衣努力接话。翔太郎出乎意料地不太感兴趣，只是默默旁观。

「正是如此。一开始我本想自己来，但我妻子和儿子也很担心，我想人多一点可能比较安全。而且隼斗现在也不算小孩了，他又和我小舅子感情很好。我打算偷偷观察情况，要是情况不妙就立刻逃走，于是就三个人一起来了。毕竟刚好放假，天气也很好。但这种事情又不能突然跟初次见面的你们说，所以我们才说是来采香菇的，后来迟迟没有道出真相的机会，才让你们觉得我们很可疑。总而言之，我们和这里目前发生的事件完全无关。」

矢崎再次强调。

他的说法姑且合情合理。虽然我对于受末世思想影响的新兴宗教团体没概念，不过这座名为「方舟」的奇异地下建筑，替他的说法增添了不少真实感。如果是这个地方，就算存在过他所说的宗教团体，也丝毫不足为奇。

麻衣开口询问：

「既然矢崎先生读过你小舅子的日记，那在来这里前，对这座地下建筑有几分了解？」

「我完全不清楚。日记上也只提到『方舟』这个名字和大致位置，以及要从类似人孔盖的地方下去之类的说明。」

「你也没看过照片吗？」

「小舅子没留下任何照片，所以我们才会迷路。要不是这样，我们理应是趁白天来，在天黑前就回去，才不会落到这种下场。」

矢崎讲到最后变成了抱怨。

结果那个宗教团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方舟」内就像是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他们解散了吗？还是发生了更惨烈的事件呢？我想起自己曾经在维基百科上，读过美国的邪教团体在几十年前引发集体自杀事件的新闻。

总之，尽管他们成功来到这座地下建筑，但地下建筑内并未留下矢崎亲戚失踪的线索。而且隔天事态还发展成更严重的状况。根据矢崎的说法，事情就是这样。

矢崎向我们全员五个人询问：

「这样各位能接受吗？我们来这里并不是因为什么可疑动机。」

「我明白了。我们也只是因为好奇而来，要论可疑度的话，应该不输矢崎先生你们。」

翔太郎终于开口回应。

弘子和隼斗一直沉默不语，让幸太郎说明一切。说明结束，他们就露出一副「这下懂了吧？」的得意神情，仿佛亲戚的不幸是自己的后盾。

他们的表情似乎让花和隆平感到不快。毕竟矢崎直到今日才终于肯说出真相，结果内容却对找犯人没有多大帮助。虽说本来就是因为花的疑虑，才会有这次集会，但他们显然对此不置一词。

莫名成为主持人的麻衣也显得不太自在，只有翔太郎全程面无表情。

继续让大家聚在同一个地方似乎有难度，既然误会解开了，我们就此散会。

不过真没想到——我漫不经心思考——不久之前还在使用这座地下建筑的人们，竟然真的相信世界即将终结。他们想必都埋首修行，陶醉在只有自己能从末日幸存的妄想中。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对的。这座地下建筑正准备迎来启示录的末世，我们即将接受最后的审判。然而讽刺的是，与《旧约圣经》中挪亚方舟的故事不同，洪水是发生在方舟内，此地并不存在任何救赎。

如果我们接下来即将受到上帝或其他神明的审判，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够从中幸存。矢崎的故事只是让我心中产生毫无意义的焦虑。

六

入夜，我稍微恢复一点食欲。我尽可能选了气味不强的炖蔬菜罐头，带回房间和翔太郎一起吃。

「我们可以相信那个故事吗？」

「矢崎一家是来找失踪亲戚的故事吗？」

「对。」

「我觉得可以相信。虽然他们没给我们看证据，但一直怀疑对方只会破坏关系。」

翔太郎果然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

不管矢崎一家来这里的原因是什么，都应该和命案没什么关系。关于这一点，我们之前就推敲过。裕哉和纱耶香其实是这个新兴宗教的信徒，而且可能和矢崎家的亲戚失踪有关，两人就是因此遭到杀害——这种剧本根本荒唐到不可能发生。

吃完晚餐，翔太郎难得在床垫上焦躁地抖脚，看起来在犹豫着什么。

「翔哥啊，难道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吗？我们就这样光想不动手，真的可以吗？」

裕哉的死没有需要探讨的谜团，我们只能一筹莫展地待着。

然而纱耶香的死充满谜团，情况和昨天截然不同，我感到急于解谜的迫切与焦虑。

此外，翔太郎似乎有些烦恼，却没半点绝望失措的模样，让我觉得他或许已经掌握了解开真相的关键。

「也不算没事可做，但我还在想怎么办。」

翔太郎把双手枕在后脑勺下，仰躺在床垫上。

接着他突然跳起来，严肃地开口：

「这样的话，柊一，你再试着整理一遍纱耶香命案的谜团。」

「咦——明白了。」

我一边回忆上午在地下二楼仓库中进行的讨论，同时慎重地一一列出以下问题：

一、事件发生前，纱耶香究竟在找什么？

二、谁是杀害纱耶香的凶手？

三、凶手为什么要杀害纱耶香？

四、凶手为什么要用刀子刺纱耶香的胸口？

五、凶手为什么要割下纱耶香的头？

六、凶手为什么不使用地下二楼的抹布，而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地下一楼的仓库取纸抹布？

七、凶手为什么要处理掉纱耶香的行李？

「大概就这些吧。」

「没错。」

如果把缺乏高必然性解答的事情视为事件谜团，列出来的就是这七个问题。

用这种方式来归结，第一起命案的谜团也能整理为「谁杀了裕哉？」和「为什么杀了裕哉？」这两个问题。在纱耶香的命案中，异常状况明显多了不少。

「这样我们该从哪个问题开始烦恼呢？」

「说是烦恼，但其实你举出的谜团，当中一半现在就能找到答案。」

翔太郎简单爽快地回答。

「你已经解开谜团了？」

「嗯，有几个已经解开了。」

「但你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吗？」

「当然啦，不然我也不需要这么苦恼了。」

翔太郎所知的事情，照理来说，我也全都知道。然而对于这七个谜团，不论是哪一个，我都只能双手投降。

「已经解开的是哪几个？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第一个、第三个、第五个和第七个。这四个谜团互相关联，只要解开其中一个，其他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也就是说，翔太郎已经知道犯人为什么要割下纱耶香的头了。

「——你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了纱耶香？凶手杀害裕哉的动机应该仍然不明吧？可以在第一起命案动机不明的情况下，搞懂第二起命案的动机吗？」

「偶尔也是会发生这种事情。不过说我知道动机是有点言过其实。我也无法找出毫无漏洞的完美说明，只是已经厘清了大致情况。那么我就来按照顺序解释一下。

「首先要考虑第五个谜团：凶手为什么要割下纱耶香的头？如果这个问题解开，其他谜团也会迎刃而解。柊一，在一般情况下，你能想到为什么凶手要割下被害者的头吗？」

「虽然你说一般情况，不过割下被害者的头，可不算什么一般情况！这种情形只会出现在古典推理小说的情节里。实际上根本没必要割头。」

「就算是古典推理小说的情节也好，随便说说你想到的理由。」

尽管翔太郎要我随便说说，但我一时也想不起厉害的理由。

「——首先想到凶手试图隐藏被害者的身份，凶手其实是和被害者互换身份之类的情形。不过这个手法在现代行不通，毕竟有DNA鉴定。虽说这座地下建筑没办法进行鉴定，不过除了纱耶香以外，尸体身份很难想像还有其他可能。毕竟假使那具尸体不是纱耶香，唯一的解释就是在这座地下建筑内，潜藏了一个身形和纱耶香相同的人，只是我们没察觉到。纱耶香杀了那个人之后，在没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躲在这座建筑的某个角落——这种说法实在太牵强了。」

「是呀。地下建筑内还潜伏着其他人的可能性大可无视。这个地方虽大，不过要是有人躲在这里，我们绝对会注意到。裕哉当时也说过这里都没改变，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虽然显而易见，翔太郎还是出言回应，赞成我的看法。

「再来是其他可能性，那些呢？——例如，凶手在被害者的头上留下了证据，所以必须把头颅带走之类——不过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吗？凶手下手时和纱耶香扭打，结果在纱耶香头上留下口红痕迹吗？只要擦掉就好了吧，又不会被警察调查。而且真要说的话，眼下根本没人涂口红。」

「在头部留下证据，在这座地下建筑中似乎是个不太可能的答案。毕竟没人化妆。」

「那还剩下什么可能性？凶手想要被害者的头吗？不可能吧。」

即使凶手是喜欢搜集尸体的尸体爱好者，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在这座地下建筑中，要把尸体留在手边的话，绝对藏不住，也没办法打包带回家里。

「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对凶手来说，割下头部是极其危险的。作业时间至少需要十五分钟，甚至可能二十分钟。随时有人来地下二楼，犯人却仍然花费这么多时间割下头部。如同我们一再强调过的，在这里被发现是凶手的风险远远高于地上。凶手杀人明显不是追求快感，在这种情况下割头必须有必要性。」

「那么你有一个具有这种必然性的答案啰？」

「没错，这是唯一答案，我想不到其他合理解释。这个答案不是很难，我认为柊一也能想到。」

翔太郎盯着我的脸。

从小时候开始，翔太郎就经常像这样给我出题，但我从未答对过。问题的难度总是恰巧稍微超出我的大脑极限，所以我学会在这种时候早早投降。

「我想不出来，告诉我吧。」

「是吗？那我就说了。为什么凶手必须割下纱耶香的头呢？其实当我们在思考这个问题时要记住一件事：那就是纱耶香在遇害前，正在寻找某样东西。我们不知道她在找什么。而此一事实与凶手动机有很大的关联。我在发现尸体的时候，针对这一点稍微想了一下。有三种可能性：凶手想杀的纱耶香刚好在找东西；还是凶手本来就打算杀人，而纱耶香恰巧在找东西？或者正是因为纱耶香在找东西，凶手才不得不杀她？其中最接近答案的是第三个选项。不过换个说法比较正确：凶手正是因为纱耶香在找东西，才不得不割下她的头。」

「啊？」

我发出困惑的声音，翔太郎露出一脸「这样你还不懂吗？」的表情。

翔太郎的说明反而让我愈听愈迷糊。因为纱耶香在找东西，才必须割下她的头？到底是找什么东西这么可怕？

「她在找什么？」

「她在找手机。」

「手机？」

「对，纱耶香的手机应该挺新吧？我没实际看她用过，但我想应该有脸部辨识功能。」

脸部辨识？

一听到这个词，我脑中的迷雾开始消散。

「——这么一说，纱耶香确实有在用脸部辨识。」

「这样吗？那就没错了。简单来说，发生的事情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纱耶香的手机里有对凶手不利的资料，而纱耶香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但她随时可能想到。对凶手来说，杀死纱耶香自然是当务之急。昨天晚上，机会来了。纱耶香独自在找东西，可说是绝佳机会。不把握机会的话，要在这座地下建筑中，不被发现地完成杀人，绝非一件易事。

「凶手成功地在地下二楼勒死了纱耶香。然而出乎凶手意料，在纱耶香身上找不到手机。纱耶香偶然弄丢了手机，所以才在地下建筑内四处寻找。如此一来，凶手陷入困境。凶手原本计划杀害纱耶香，接着销毁手机就好，没想到手机却掉在地下建筑某处。要是有人找到手机，用尸体的脸部进行辨识解锁，就可能解锁手机。」

「——所以凶手才割下纱耶香的头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

翔太郎淡淡回答。

为了避免遗失的手机被人解锁——除此之外，犯人没有其他理由需要在这座地下建筑割下被害者的头。

「那凶手为什么要处理掉纱耶香的行李呢？」

「可能因为纱耶香的行李中，如果只有手机不见就会引起注意，凶手想避免这种情形。毕竟尸体没了头，手机也不翼而飞的话，这两个事实可能被连起来，让大家怀疑起被害者手中有对凶手不利的资料。凶手想避免这种情况。反正对凶手来说，处理行李的风险并不高。」

纱耶香的房间靠近楼梯，不太需要担心引起注意。

正如翔太郎所说，第二起事件的谜团解开了一大半。

然而翔太郎难以为此高兴，因为最关键的谜团依旧成谜。犯人的身份才是最重要的，只要知道犯人是谁，头部失踪之谜的真相根本无所谓。

「纱耶香手上对凶手不利的资料是什么？」

「没错，问题就是这个。我说自己并非完全清楚动机，就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份资料让凶手为此杀了纱耶香，还割下人头来避免曝光。不过我倒有一些猜测：在这个时间点绝对不能让人看到的资料，毫无疑问地应该与第一起事件有关。」

「也就是说，纱耶香的手机上，保存着裕哉命案的证据吗？」

「我是这么猜想的。」

「但纱耶香自己却没注意到手上有证据吗？这种事可能吗？」

众人都想找出犯人，纱耶香会随身带着证据却对此浑然不知吗？

「不过纱耶香不是常常在拍照吗？也许在她的照片中，有可以找出凶手身份的线索。」

「原来如此。这样她确实可能没注意到自己拍的照片是命案证据——如果是这样，真的太可惜了。」

翔太郎面色一沉。

「真是如此的话，实在太令人扼腕。要是纱耶香让我们看过照片，也许我们就能轻易找到凶手。」

话虽如此，但纱耶香拍的都是些随意的快照。她没注意到重大证据就藏在其中，恐怕也是无可厚非。

「不管怎样，即使我们想破脑袋，也无法得知凶手到底想要隐藏什么。我们并非完全掌握凶手的行动，也无从确定凶手如何发现纱耶香的手机中有资料。就结果而言，我们被凶手抢先一步，不过现在或许仍然能亡羊补牢。」

「亡羊补牢？怎么做？」

「首先，我们需要找到纱耶香的手机，手机应该在地下建筑的某个角落。找不到手机的话就甭谈了。」

犯人之所以费力割下纱耶香的头，就是因为找不到手机。要是我们找找看，说不定就能在哪个角落发现失踪的手机。

「我想问你，有人知道纱耶香手机的解锁密码吗？」

「手机的解锁密码——应该没人知道吧？我想花也不知道。」

如果无法使用脸部辨识功能，就必须透过密码解锁手机。不过大家通常不会把自己手机的密码告诉别人，家人之间也未必知道。

「我想也是，真是伤脑筋。」

说起来，我们还没检查过裕哉的手机。他的手机一直放在尸体的口袋里。

裕哉的手机款式老旧，无法使用脸部辨识。他手机的指纹辨识功能也坏了，让裕哉每次都需要一一输入六位数的密码。

裕哉是在地震后突然遭到杀害，手机内不太可能有事件的线索，因此我们一直没检查。但就算有线索，犯人也大可放心，因为我们无法解锁手机。

「唔，我们也是可以死马当活马医，一个个猜密码。不过裕哉好像提过，他把手机设定成只要密码错误超过一定次数，资料就会重置。」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虽然不能抱太大期望就是了。接下来就是——」

翔太郎盘坐在床垫上，抱着手臂，用一副可疑的表情盯着我。

「还有一个甚至不知道值不值得一试的无厘头办法。」

「什么办法？」

我好久没听到「无厘头」这个词了。

「潜到地下三楼，取回纱耶香的头。」

「这个——实在是太无厘头了。」

这是一个单纯得目瞪口呆，但光想就知道不轻松的方法。

「要怎么潜下去？」

「关于这一点，柊一你更清楚。我记得你有潜水执照？」

「——对。」

大学的时候，我们整个社团一起取得了潜水执照。不过在那之后，我只有下水几次，算不上经验丰富。

「地下二楼的储藏室里不是有潜水装备吗？气瓶里也还有空气。不过我记得缺少背气瓶的背架，对吧？」

「嗯，没错。」

当时我和纱耶香一起检查潜水装备。

「比方说，对背包做点改造，用背包来背气瓶的话，你觉得如何？有办法拿背包当背架来潜水吗？」

「要说能不能的话，感觉应该可行，但是——」

关键是确保气瓶确实固定在背上，不会移动或掉落。虽然我的背包塞不下气瓶，但是编织绳子，再加上橡胶管，或许能顺利背起气瓶。

「不过做背架很麻烦，花不少时间——或许可以考虑用裕哉的背包？如果是裕哉的背包，或许能直接把气瓶放进去，外面再用绳子绑紧，也许就能做成简单的速成背架。虽然穿戴起来应该有待改善。再来还需要照明，这个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防水手机上了。」

地下三楼的地板上散落着钢筋钢梁，还需要在水里开门，所以需要灯光照明。我们大概需要准备好不会让气瓶乱晃的背架，确保双手都能空出来。

「明白了，看来潜水本身并非不可行嘛。」

听到翔太郎这么说，我连忙解释：

「你说得倒简单。潜水的时候，我们会穿着一件叫做浮力控制装置的背心来调整浮力。通常我们潜水的时候都会穿上这件背心，但现在必须只靠背架、气瓶和呼吸调节器就下去潜水吧？虽然在地板上移动的话，也许不太需要用到浮力控制背心，但调整配重之类的可能会很麻烦——」

没错，调整配重也很重要。我们需要找到适合用来潜水的重物，拿来绑在身上。

「在地下三楼昏暗的水底下，到底能不能动来动去找东西都还是个问题。说不定只能勉强走动，要是弄个不好出意外，可能就会要我的命。水也很冷，应该只有十几度吧？这里没有湿式防寒衣，也没有干式防寒衣，应该会冷到不行。而且那个气瓶里面，应该只剩下约三分之一的空气吧？要拿来找东西不太够用啊。」

如果纱耶香的头真的被丢到那间工具仓库的正下方，要把头取回来应该可行。然而万一头颅在更深处，空气可能不够让人回来。一想到需要穿越地下三楼的障碍物，那个气瓶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这样啊，那倒也是。」

翔太郎理解地点了点头。不过我提出的只是一些能让我名正言顺逃避潜水的理由。如果这件事势在必行，潜水本身并不是不可能。只是——一想到静静躺在漆黑地下三楼的纱耶香脸上的表情，我就萎靡无力。要在水中找到苍白的头颅，然后一手抱着头颅回到水面，即使不考虑技术问题，这个任务也太过牺牲小我，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做得到。

「说到底，就算把头颅带回来，就真的能成功解锁手机吗？头颅的状态还足以被手机识别为纱耶香吗？」

「——没错，头颅状态也是个问题。凶手也可能把纱耶香的脸破坏到难以识别。如果凶手担心有人从地下三楼取回头颅，应该就会这么做。如果只是为了脸部认证的解锁问题，凶手大可用刀子割烂脸，不用割下头颅。但凶手可能不希望让我们明显察觉到这和纱耶香手机中留有重要资料的事实有关，所以才干脆割下整颗头颅。和凶手处理掉全部的行李是同一个道理。」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可能啊——」

如果犯人不择手段湮灭证据，恐怕纱耶香的脸已经被割烂了。

「不过凶手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吗？要把脸割烂，感觉比割下头颅更令人抗拒吧？」

「你说得没错。虽然哪种比较讨厌要看人，不过凶手也可能抗拒对脸动刀，才选择割下头颅。如果是这样，纱耶香的脸应该就能幸免于难。」

究竟有没有必要前往地下三楼取回头颅呢？

「——要试试看吗？虽说潜水的话，应该有人比我更厉害。」

其他社团同伴应该玩潜水玩得比我热中。

「不，有关纱耶香手机的推理，我现在还不打算告诉你以外的人。如果要潜水，我只会拜托你。」

「也对，不是谁都可以。」

要是在不知情之下，拜托犯人去找头颅，犯人就能假装找不到。

「我可不想让你下去潜水喔，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方法。我也不是要叫你现在就做好豁出性命的觉悟。所以这件事就先放一边，我们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纱耶香的手机。」

「——你说得对。」

无论是否要潜水，都得找到纱耶香的手机再说。只要找到手机，若是能奇迹似地解锁手机认证，我们就可以查看其中的资料。

翔太郎拍了一下大腿，从满是灰尘的床垫站了起来。

「好了，我们来找手机吧。虽然不能抱太大期待，不过还是早点开始找比较好。」

手机要是先被犯人找到，自然就会被销毁。此外，地下二楼正开始进水。

我跟在翔太郎身后，走出房间。

穿上长统靴后，我们下楼前往地下二楼。

地下二楼的水已经积了六、七公分深。再过一天，可能就无法只靠长统靴进出了。

我们涉水穿过昏暗走廊，走到小房间的铁门前。我们以此为起点，一间间搜索房间。

「这要花不少时间，我们分头搜寻吧。」

「——嗯。」

我们决定分别负责走廊的左右两边，依序搜索每个房间。我们四处查看，确认架上是否有纱耶香不小心遗忘的手机。

在日光灯的照明下，水看起来相当肮脏。累积在地下二楼地板上的大量灰尘、苍蝇和蟑螂，甚至老鼠的尸体都漂在水面上。我试着把用脚把尸体拨进架子下的空隙，但只要稍微激起水花，它们就会从架子下流出来，在我的脚边徘徊。

一旦落单，我的脑中就闪过自己被人从背后勒死的画面。

冷静一想，就会知道犯人应该不会再度犯案。而且这里已经积水，如果有人接近，我很快就会发现。尽管如此，我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离开翔太郎太远，如果有事，我就可以立刻大声呼救。

搜索完地下二楼后，我们脱掉长统靴走上楼梯，继续搜索地下一楼。

可惜我们始终找不到纱耶香的手机。

「手机到底在哪里？纱耶香是把手机遗失在多麻烦的地方啊？」

我们只搜索了明显的地方，因为时间远远不足以让我们查看所有容器和架子角落。此外，我们也不认为纱耶香会把手机留在那些场所。

不过考虑到纱耶香昨晚也在地下建筑内找了很长一段时间，手机应该不在能够轻易找到之处。

或者她的手机已经先被犯人找到，那手机就已经遭到犯人销毁。

「好吧，今天就告一段落吧。」

翔太郎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到房间，我们准备上床休息。翔太郎研究裕哉的背包一阵子，不过可能是累积下来的疲劳作祟，他放下背包便早早就寝了。

我却迟迟难以入睡。

纱耶香的死状和漂荡在黑暗水底的头颅影像，在我的眼皮下不断浮现。此外，找不到手机的烦闷情绪也压在我的心头上。

我觉得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然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试着戴上耳机。昨天之前还能安抚情绪的音乐，现在却令我难以忍受。不论是作曲家、演奏者或歌手，这些人在眼下的这一刻，想必都处于比现在的我们更舒适的环境之中。

我滑动手机萤幕，从下载的乐曲中找到了一位美国音乐家的曲子。他在十九岁时自杀了。我把曲子设成循环播放，闭上了眼睛。令人不安的迷幻民谣，充塞在我的大脑之中。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终于稍稍感受到睡意。

七

当我坐起来确认手机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我不确定自己昨晚究竟睡着还醒着。昨天目睹的凄惨景象在我的脑海中交替浮现，只是我难以判断那是回想，还是我在梦境中看到的情景。在我昏昏沉沉之间，就已经迎来新的一天。而且还是勉强才能算是早晨的时间，想来我应该还是有睡着。

我看向旁边，翔太郎不在。

他是去洗手间、去吃饭，还是在检查水位呢？如果是一般旅行，睡到这个时间，被独自留在房间也是理所当然，但现在的我有些不安。

我一阵饥饿，毕竟昨天没吃什么。

我离开房间去餐厅，发现翔太郎已经在那里了。他刚好吃完早餐。

「哦，你醒啦。我打算继续去找东西。小心一点喔。」

翔太郎和我前脚进，后脚出地擦身而过，离开了餐厅。

我独自一人吃着和昨天一样的鱼肉罐头。

地下建筑中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但手机时间显示上午，让我还是一阵安心。单独的时候，白天终究还是比半夜更让人放心一些。

吃完饭后，我走出了餐厅。

我应该去帮忙找手机吗？我在地下一楼晃来晃去一阵子。

我没遇到任何人，但能从彼此房间中，感受到其他人的气息。大家应该都醒来了。

忽然之间，我注意到从地下二楼传来声响和谈话声。

我听不清内容，但听起来挺像常在工地听到的简单人声。显然有人正在进行工事。

过了一会，我意识到声音来自矢崎家三人。

他们在做什么呢？我的心中涌起一种有事即将发生的预感。回想起他们的样子，我觉得他们可能会做些疯狂的事情。

去看一下情况好了——我走向了楼梯。

我沿着走廊前进，来到楼梯前，发现前面有个人影。对方似乎和我一样，正打算去地下二楼。

「咦，麻衣？」

「哇！」

正准备踩上第一阶楼梯的她，握着扶手，一脸惊讶地回头。一发现身后的人是我，她才放松僵硬的身体。

「是你呀，柊一。下面好像在做什么，我担心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是矢崎一家吧？」

我和麻衣一前一后地小心走下狭窄的楼梯。

地下二楼的水位比我想像的要高。我穿上长统靴，踏上走廊。然而当我试着踏出脚步，水就随着水波涌进长统靴。

无可奈何之下，我们只好光着脚，把裤管卷到膝盖，两脚踩进冰冷的水里。

矢崎一家的声音从有绞盘的小房间传来。

走廊很黑，我打开了手机的灯光。因为走廊深处的日光灯是亮着的，所以不开手机的灯光其实也行，只是光着脚，让人对脚下有些忧心。

麻衣贴近手上有灯的我，我们两人一起慢慢地走向走廊尽头。

没过多久，我们就发现了小小铁门前的矢崎一家。

弘子和隼斗两人都和我们一样卷起裤管。隼斗似乎跌倒过，全身都湿透了。幸太郎身上穿着唯一一件的渔夫裤。

三人往铁门后插入类似晒衣杆的长杆，三人似乎都满身大汗。

弘子注意到我们，开口询问：

「有什么事吗？」

「没事，听到声音，在意发生什么事而已。」

听到我这样回答，弘子只是「喔」了一声，然后无视了我们。

浑身湿透的隼斗向我们投来不悦眼神。家人在忙的样子被人盯着看似乎让他不太愉快。

矢崎一家没有解释，但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显而易见：他们正试图用长杆，用火车车轮连杆的概念，在不进入小房间的情况下转动绞盘。

「喂，隼斗，你试着再往里面推一点。」

「——我有在做。」

隼斗不服气地回答。

「好吧，让我们试试改变角度。孩子的妈也过来这边——」

三人拿着长杆向右移了一步。他们一起施力，试着转动连接在长杆末端的绞盘把手。

「哇啊——」

三人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倒，激起一片水花。

他们手中的长杆已经凄惨地弯折。仔细一看，这根长杆其实是由三根铝管用钢丝捆绑连接成晒衣杆长度的杆子。由于钢丝松开，铝管就散开来。

这种方法明显行不通，因为长杆会弯曲变形，无法顺利施力。即使有一根长到不用连接，就能够到绞盘的坚固长杆，要从门外操作绞盘，让岩石落下来是难如登天。

然而矢崎家的三个人却非常认真。在翔太郎昨天发起的挑战下，矢崎试着找出能让每个人都不必留在地下的逃生方法，所以才会进行各种尝试。

我看向有绞盘的小房间，再次领会到绝无这种方法。

我自己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想过。例如用绳子绑住岩石，然后从小房间外往下拉的话呢？——绳子会卡在铁门边缘，所以无法顺利进行，而且我们也无法用绳子确实地绑住顶上的大岩石。

我们或许能在岩石落下的地方，放一个ㄈ字形的台座。如此一来，在小房间里操作绞盘的人，便能让岩石落在ㄈ字形台座之上，再从ㄈ字形台座底下溜出来。最后再从铁门外破坏台座，让巨岩完全落下。

这个方法因为找不到能承受岩石重量的台座，所以也不可行。地下建筑内的木椅和桌子都是半坏状态。铁架也没办法加工，而且强度也不够。

感觉最有希望的方法，就是用原木制作一个结实的台座，让岩石落在原木台座上，再浇油点火。不过我们手上当然没有木头，现在地下二楼也已经开始积水，所以根本行不通。

最终剩下的，就只有类似矢崎一家尝试的荒谬可悲方法。

尽管是这样的方法，他们也正在拼命地努力尝试。

看到矢崎一家的样子，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悲情程度确实与我们完全不同。我只担心自己无法逃出这座地下建筑，他们害怕的却是离开这里的时候，失去家人中的某个人。

我现在能放宽心胸，理解矢崎昨天所谓的逃生优先于找犯人的主张。不过事实依然不变，不牺牲任何人的逃脱方法并不存在。

跌倒的三人浑身滴着水站起身，表情惨澹。

矢崎把铝管扔在地板上，大步踩水，一个人走进小房间。

「该死！这个绞盘真的会动吗？如果岩石根本不会掉下来，我们到底在忙什么——」

他这么说着，然后抓住了绞盘的把手。

「啊。」

旁边的麻衣小声地倒抽了一口气。

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巨石发出声响。

矢崎马上停手，手却仍然握着把手。

他维持这个姿势僵着不动。从他瞪着斜上方巨岩的眼神，看出他的精神已经到达极限。

他该不会要再次转动把手？——我抱着这样的预感。

忽然之间，我的心中冒出邪恶的期待。矢崎该不会真的要让巨岩掉下来？虽然看似机会渺茫，不过巨岩在落下过程中，说不定会卡在铁门和地板之间，让矢崎有机会逃出来。他莫非就是想要冒这样的风险赌一把？如果矢崎真的打算赌一把，那么在下一刻，矢崎或许就会被留在地下，而我们则就此逃出生天。

矢崎果然再次用力握住把手。

闷重声响再次响起，这次岩石似乎逐渐往下滑落。

「孩子的爸！住手！」

「不行不行！」

弘子和隼斗尖叫起来。

听到他们的声音，我立刻忘记了邪恶的期待，和麻衣一起大喊：

「危险！」

「快住手！这样下去会被困住的！」

矢崎停下了。他原本似乎只是想试试看拉动岩石的可行性，听到我们的声音后，便像是醒过来一样，放开了把手。

弘子招手示意他快点出来。矢崎身形不稳地穿过铁门，回到走廊。

「如果没有人转动绞盘，我们就出不去。」

他宛如呓语，道出我们早已知道的事情。

矢崎家的三人带着泫然欲泣的神情，捡起掉在水中的铝管，迈开宛如残兵败将的颓丧步伐，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回去。

当他们经过我们身边时，三人用眼神向我们致意，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敌意。

我打算就这样目送他们离去，麻衣却没打算保持沉默。

「矢崎先生，我完全能理解你的不安，但是请千万不要乱来。我们还有时间——」

「但是我们对凶手根本毫无头绪吧？」

矢崎用低沉的声音回应，然后带着两位家人走向地下一楼。

留在原地的我们面面相觑。

随后麻衣将手放在铁门的上框，探出上半身，确认了顶上巨岩的状况。

「怎么样？」

「似乎往下掉了一点，柊一也要来看看吗？」

我和麻衣交换位置，只有上半身探进小房间，伸出手摸了一下岩石。

正如她所说，巨岩似乎因为矢崎而稍微朝小房间滑落。不过我试着用一手摇晃岩石，岩石依然文风不动。

「岩石有稍微动一下，不过感觉还是很难期待它会自己掉下来，要是会就好了。」

「嗯，感觉不太能期待。」

我原本期待经过矢崎这一下，说不定能让岩石开始自己滑落。不过实际碰过岩石，我发觉岩石毫无这类迹象。如果要让岩石落下，就需要施力拉动岩石才行。

明白这一点，充斥在我心中的是介于安心和沮丧之间的感情。

当矢崎转动手把的那一刻，我感到一阵恐惧，仿佛目睹汽车即将相撞的瞬间。如果他让岩石落下，我们就能脱险——我忘记这一点，大声喊出了「危险」。

结果意外并未发生，我们也无法逃脱——

麻衣似乎也从紧张中解放出来，脸上隐约浮现微笑。

「我们回去吧。」

她轻轻地握住我的手臂，启唇这么说。

我们回到楼梯口，只见矢崎脱下的渔夫裤被粗鲁地扔在地上。从湿透的三人身上滴落的水痕一直延伸向楼上。

我们往上爬了几阶楼梯，用手撇去脚上的水滴。

「要是有带毛巾就好了。」

麻衣的语气很轻松随意，我猜想她可能只是想聊一些与目前状况无关的小事。

当我们试图把湿掉的脚套进鞋子里的时候，楼梯上方出现一道人影。

麻衣和我同时抬起头。从楼梯上往下看的人是隆平。

「你们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意外平稳，但嗓子微妙地飘高，显然在压抑情绪。

麻衣冷冷地回答：

「我下来看看情况，然后碰巧遇到了柊一。」

这一切都是事实，只是以这个情况来说，正打算穿鞋的我和麻衣站得太近了。在相互之间的怀疑升温之下，显得格外启人疑窦。

由于背后有日光灯照明，逆光下很难看清隆平的表情。

「碰巧遇到是什么意思？」

「碰巧就是碰巧。你不也听到矢崎一家的声音了吗？我和柊一都担心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有什么奇怪吗？」

隆平沉默了一会，试图搜索用词。

「别跟我装傻来这套。」

他小小声说。

麻衣没有回应。他随即改变了话题。

「是说，矢崎一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都湿透了？他们在绞盘那里做什么？」

「你既然知道这些，大致的情形你应该都明白了。他们一家在试着想办法让岩石落下来。说真的，隆平你才是在装傻吧？我们刚才的大喊，你应该听到了吧？而且那块岩石移动时，你一定也感受到震动了吧？你不可能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吧？矢崎先生刚才可以说是岌岌可危，你绝对心知肚明吧？不是吗？」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明知矢崎一家在做什么。你也听到了大家的叫声吧？但是你没下来。究竟是为什么呢？」

隆平哑口无语。

我马上就明白麻衣想说的事情。

矢崎一家正在试着让岩石掉下来，想办法逃出去。透过传遍地下建筑的声响，大家应该清楚他们的意图，也应该能察觉他们正准备做出危险的事情。

隆平却选择无视。他为什么要无视呢？如果矢崎一家中的某个人被困在地下，其他人也许就能逃出去——他完全没抱着这样的想法吗？

「你想指控什么？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其他人也没特地过来看，就只有你们不一样吧？」

「先来指控人的是你吧。我又不是在责怪你。总之，刚才碰巧只有我和柊一担心矢崎一家，决定过来看看，就是这样。」

麻衣像在宣告谈话结束似地转开视线，替穿到一半的鞋子绑鞋带。

隆平哼了一声，转身打算离开，但他似乎无法忍住不问这个问题。

「那么那块岩石呢？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稍微动了一下而已。」

听完麻衣冷淡的回应，隆平便走了。

穿好鞋子之后，不论是我还是麻衣，都没有兴趣回到地下一楼。

我们并排坐在狭窄的楼梯上，渗进衣服的水滴让屁股一冷。我们一起往下眺望着浸水的漆黑走廊，就像在欣赏风景一样。

麻衣用耳语一般的声音开口：

「我想问问柊一。」

「关于什么？」

「如果我们能够平安离开这里，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我们能够过正常的生活吗？能够一如往常地回到职场工作吗？」

在她提出这个问题之前，我几乎没有考虑过这些。我不是完全没有想过，但我也没什么余裕去担心这些问题。

「无论如何，只要能够活着回去就好了，不是吗？事情总是会有办法解决的。也有不少人曾经在山上或海上遇难，虽然会有心理创伤，不过大家应该都过着正常的生活。」

我说得轻巧，但我们并非普通遇难，情况还牵扯到杀人。

麻衣忧愁地垂下头。

「我在想，刚才矢崎先生不是试着转动绞盘，差一点把自己关在那个小房间里吗？要是我们因此得救，世人应该也不会说什么，毕竟他们也不能说我们对矢崎先生见死不救。但如果我们被人知道是大家自行找出杀人犯，然后把那个人留在地下，我们很可能会受到世间的舆论挞伐吧？」

「是吗？很难说——」

我仔细思考了她的话。

如果我们成功生还，这起事件将成为重大新闻。如果人们知道我们把杀人犯留在地下，自己逃出来，肯定会引起各种猜测。

犯人是自愿留下来牺牲吗？还是受到了其他人的胁迫？犯人是否受到了折磨？犯人是否真的是杀人犯？是否有蒙受冤屈的可能性？

这些不仅是猜测。我无法断言接下来不会有无辜的人遭受折磨，被迫操作绞盘。

「所以放任矢崎先生不小心出事，才是正常的吧。这也不算什么露出人性丑恶的一面。而且刚才要是矢崎先生真的让岩石落下来了，我们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嗯——也许吧。」

虽然我曾暗暗希望矢崎被困在地下，让我成功逃出地下，但当矢崎转动把手的瞬间，我不禁希望他无事。当时的那份心情绝非虚假。

「矢崎先生他们应该已经放弃了吧？我们唯一的方法，果然是找出凶手。」

「是啊。虽然不知道会被世人怎么看待——」

我们还算能接受的方法，也就只有这一个。

但对于麻衣来说，她对这个做法似乎还有一点疙瘩。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要让彼此之中最坏的人成为牺牲品？但如果找到凶手，而凶手自愿为了大家的利益而牺牲，那凶手真的是最坏的人吗？」

「——谁知道呢。」

如果发生这种情况，犯人等于拯救了其他七个人的性命，而我们七个人却谁也没救。

「或者如果凶手不愿意去死，我们却硬逼凶手操作绞盘，难道不就等同于我们亲手杀了凶手？大家都会变成杀人犯吧。」

「是没错。」

届时便是我们七人一起杀了犯人。尽管我们如果不这么做，大家就会一起死，但是终究还是算杀人。

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杀了七分之一个人，而凶手则是杀了两个人，因此让凶手去死是正确的——总觉得很诡异，这样计算真的正确吗？

麻衣无力地笑了笑。

「我知道我像在说歪理。因为这个案子的凶手如果被捉到，肯定会被处以死刑吧？如果不用凶手的性命来拯救其他人，就等于又多了一条亡魂。但我忍不住在想，要是有人不想成为杀人犯，是不是就得自愿操作绞盘呢？」

她比以往找我商量时都来得多话。想来在这个地下，没人谈话让她很难受。

「麻衣，你应该不是打算自愿去做这件事吧？」

「才不会，还不知道凶手是谁，自己就去死根本没意义。该如何选择留在地下的人，真的是没有完美的方法。虽说想想也是啦。柊一，这种时候，通常人们会怎么做？」

「通常？」

在这个只有异常事态的地下，通常是指什么？

「啊，我不是指在地下的情况。比如说警察有时会把危险的任务分配给单身的警察，你听说过吗？」

「嗯，听过。」

不仅知道，我自己也想过类似的事情。在创作作品中，孤身一人的人会为了有家室的人自我牺牲。听花谈天时，我的脑海中曾经浮现这件事。

「用意是让伤心的人愈少愈好吧。不过这样感觉像是在说，没人爱的人，生存价值低于有人爱的人。」

麻衣一脸落寞地说。

「电影里也常常出现吧。快被杀的人求饶时，会提到他们有爱人、有家人。如果没有家人或爱人，就可以被杀吗？大家都说众生平等，但要选出作为祭品的人，大家就会选择最没人爱的人，不是吗？

「我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死亡游戏。死亡游戏不是会淘汰缺乏知识或体力不足的人吗？如果没人爱的人就得死，这不是和死亡游戏一样残酷吗？

「还有防灾宣传活动中，不是常常在喊『为了保护你所珍惜的人』之类的口号吗？而且他们好像假定全世界的人都有珍惜的人一样，不断重复着这个口号。」

她的这番话直直戳中我的胸口。

如果我在「方舟」死去，我的家人怎么办呢？他们恐怕会吃惊于我竟然死在这种地方，对我感到些许罪恶感，然后渐渐忘记我。

假使在这座地下建筑中，被困住的人净是携家带眷的人和情侣，其中只有我孤身一人，事情会怎么样呢？也许会像麻衣所说，演变成淘汰没人爱的人的死亡游戏。大家都会认为应该由没人会为之伤心的人去死——每个人都会这样想，甚至连我自己也会接受，然后决定由自己去操作绞盘。

「留下心爱之人去死，以及不被任何人所爱而死，哪边更不幸不应该由他人决定。」

麻衣这样说着，将她的左手叠在了我的右手上。

我用颤抖的声音反问：

「不被任何人所爱的人是指谁？麻衣？还是我？」

「谁知道呢，我也不懂。」

「不过麻衣你不是结婚了吗？跟我不一样。」

「跟没结婚也没差多少。这件事你不是听我说过好几次了吗？」

麻衣靠在我身上。

「——柊一没办法让矢崎先生就那样死掉，对吧？」

「不只是我，麻衣不也是如此吗？」

她静静地笑了笑。

近距离之下的麻衣脸上当然没有化妆，肌肤还有些干燥，却有一种宛如历经风霜的石像般的美感。

由于我们都没更换衣服，也没洗澡，所以我和麻衣的体味都很重。我们的脸近到足以闻到彼此的体味，然后互相露出苦笑。

我亲吻了麻衣干燥龟裂的嘴唇。

这个吻只有几秒钟。然后她用仿佛在吐露某件羞人事情的嗓音，轻声说道：

「无论如何，我真想活着回去。」

「——是啊。」

我们花了一段时间，等待微醺感消散。然后我们终于站起来。

我们走上楼梯，回到地下一楼。

「拜啰。」

「嗯。」

对彼此低语之后，我们各自走向走廊上自己的房间。

八

当我回到房间时，翔太郎不在。也许他还在找纱耶香的手机？

我该帮忙吗？我还沉浸在先前幸福的余韵。我回味着那一瞬间，仰躺在床垫上。

在地下建筑中，竟然有这样的幸福存在，让我简直难以置信。如果是在地上，我的伦理观必定对此难以容忍。

我恍惚地闭上眼睛，任由时间流逝。

约一个小时过去了吧？房门突然被打开，我吓得坐了起来。

站在门口的是翔太郎。

「怎么，你在睡觉吗，柊一？」

「啊，翔哥？」

我有些心虚。我暂时还不打算说我和麻衣的事情。

然而翔太郎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内心挣扎。他大步走进房间，抓住我的手臂，向坐在床垫上的我说：

「抱歉，但你能立刻跟我来吗？我有东西想让你看看。」

「是什么？」

「我找到纱耶香的手机了。」

「手机？在哪里？」

翔太郎没有回答。我被他拖着出了房间。

我们走下楼梯，来到了地下二楼。我像先前一样卷起裤管，走进水中。

「往这边。」

翔太郎指着和铁门相反方向的另一侧走廊。

走了一会，他停在二一五号房的前面。

「——这里？」

「对。」

那是我昨天搜索过的仓库。

翔太郎打开门，然后指向一个放在铁架底层的深蓝色工具箱。

工具箱有着中央高，两侧低的盖子，里面装着电工工具，几乎都已经泡在水中。

看到盖子上面的时候，我大叫了一声：

「啊！原来是在这里！」

深蓝牛仔布手机套的手机就在盖子上。因为是在有斜度的盖子上，手机已经有一半浸泡在水中。

翔太郎拿起了手机。

「仔细一想，把手机放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纱耶香用的绝缘胶带就是来自这个工具箱。她可能在拿胶带的时候，随手把手机放在工具箱上了。」

「然后就这样忘了吗——」

「没错。不过这颜色还真像。」

我比较了工具箱和手机。牛仔布手机套和工具箱都是暗沉的深蓝色。

「纱耶香可能不小心把手机放在这里，然后回来找的时候也没发现吧？」

「没错。以前你不也因为遗失皮夹而引起骚动，最后发现皮夹只是普通地放在包包里，不是吗？」

「啊，对，有这样的事情。」

翔太郎说的是我以前没注意到我的黑色皮夹就在黑色的公事包里，误以为搞丢皮夹的事情。这应该很常见。

翔太郎将手机翻过来，指着边缘的一点红褐色污渍。

「这应该是辣味番茄牛肉酱的污渍吧，就是纱耶香最后吃的罐头。工具箱上也有沾到一点，你看。」

我照着他说的看了看工具箱的盖子，上面确实有一点污渍。

「手机看来是在污渍完全干掉前放在这里的。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确定纱耶香遇害前的行动。一切就如我们的推测，现在有了证据可以证明。」

简单来说，纱耶香前天晚上的行动如下：

当她在自己的房间吃辣味番茄牛肉酱时，她不小心摔破杯子。为了清理碎片，她来到这个仓库拿绝缘胶带，结果不小心把手机忘在这里。

清理完碎片后，纱耶香发现手机不见了。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丢失的，所以她在整座地下建筑到处搜索，然后遭到犯人杀害。

我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

「那么手机还能用吗？」

「不行。我按了电源键也没反应。虽然可能是电池没电，不过泡水坏掉的可能性更高就是了。毕竟手机看来没有防水功能。」

我逐渐觉得翔太郎像在责怪我。

昨天晚上是我搜索这个仓库，当时手机还没泡水。要是我有注意到，就能在泡水坏掉之前找回手机。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如果我当时多留意一下——」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反正连掉手机的本人都没注意到，才会花了这么长时间去找。我自己也太大意了，应该更早发现会在这里。这里应该是第一个要找的地方才对。」

「要怎么办呢？手机即使泡水，只要好好晾干，还是可能可以正常使用——」

「我们或许可以期望这点，但要等手机完全干燥，可能需要一两天。而且即使手机能够运作，要确认里面的资料依旧是个难题。既然这样，手机里的资料就不要太挂心了。比起这个，找到手机本身就有很大的意义，更别说找到手机的地方还是在这个工具箱上。」

翔太郎将纱耶香的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

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即使被我这么追问，翔太郎也不肯回答。看来现在还不是谈论这件事的时候。

我们离开了仓库，回到地下一楼。

翔太郎向大家报告了找到纱耶香手机的消息。他不仅展示了手机，还给大家看了他拍摄的现场照片，说明纱耶香是把手机遗忘在工具箱上。他似乎决定不说关于割头的推理，只告诉大家寻获手机一事。

换句话说，他等于也告诉了犯人找到手机的消息，不过他说无所谓。

「我需要大家知道手机放在工具箱上，不然可能无法指控犯人。」

除此之外，翔太郎没再进一步解释。纱耶香的手机就交由他保管。

九

之后的一整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大多数人几乎都一直待在各自的房间。八个人从未待在同一个房间内。

我在去上厕所或去拿罐头时，曾经几次遇到麻衣。我们只是向彼此微笑，没有多交流。事件尚未解决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引人注目。

我和矢崎一家之间，在那之后也没任何交流。不过在他们来餐厅拿罐头的时候，我碰巧听到了一家三口的对话。

三人当时正在谈论与地下建筑无关的事情，他们聊着留在家中的狗。

狗是一只名叫三郎的柴犬，根据我之前在用餐时听说的故事，它是隼斗升上国中那一年，父亲幸太郎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为了买狗，幸太郎还出售了自己搜集多年的硬币收藏。

狗的话题显然不论何时都是家庭共同的话题：诸如三郎会在客厅的垫子上睡觉，醒来的时候总是滑到地板上；或是三郎非常喜欢香蕉，每当香蕉出现在餐桌上，它就会爬到椅子上，等待主人准许它把前脚放在桌子上等这类故事，三人想必以前也曾一聊再聊。被困在地下，心神疲惫不堪的矢崎一家就在聊天的这段短短期间内，进入了逃避现实的小天地。

后来幸太郎与家人分开行动，在地下建筑内四处徘徊。也许他正在寻找任何可能找出犯人身份的线索。

尽管阳光无法照进来，但是大家以往都会意识一日早晚的时间。然而随着地下生活变得漫长，这种感觉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我查看了手机上的时间，时间是晚上九点多。时刻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距离时限只剩下约四十小时。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决定谁要留在地下。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也和翔太郎一起待在房间里。

随着时限逼近，我感觉到自己的思绪变得散漫。每当我打开背包，打算拿东西，下一秒就会忘了自己原本想做什么。一些久未想起的记忆会突然涌现在脑海中，例如小时候做的纸黏土动物被母亲摔碎的事情，或是高中的时候，偷偷经营的部落格被同学晒给全校知道的羞耻过去。我总是随着涌现的记忆发出呻吟。即使我尝试保持冷静，但内心似乎已被恐惧侵蚀，完全无法控制。

翔太郎对我的这副模样，投以同情又无语的眼神。

他这一天一直在沉思。

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自然是正在推理谁是犯人。

「翔哥？」

「怎么了？」

虽然他并不烦躁，但也不算平静。

「有什么头绪吗？」

我总是这样问，避免提到任何特定人物是否可疑。

不仅我如此，所有人都避免明确指控任何人，只有花说话时稍微说溜嘴。

考虑到犯人的命运，任何指控都无法轻易说出口。而且如果没有证据，矛头还有可能反而转向自己。

翔太郎抓了抓头。

「要说有头绪的话，是有一定程度的头绪了。再差一点就能确定凶手了，但还缺乏最后的决定性证据。不知道在剩下的时间里能不能找到。」

看着他的样子，我并不认为他毫无想法。他果然已经掌握到解决案件的关键。

「如果跟我分享一点想法，我也能帮忙一起想。」

「不用，没关系。这还不是需要借助柊一智慧的问题。」

把犯人范围缩小到一人之前，翔太郎似乎都不打算说出口。

只是这个问题光想就能解决吗？如果我们还没有足够线索，我们是否该采取什么行动？还是说，期待犯人会再次行动？

「凶手应该不会再杀人了吧？想来应该不太可能吧。」

「应该不会吧。大家的警戒程度明显提高了。而且地下二楼积水，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杀人而不被人发现。所以说，真要说现在该做什么的话，柊一。」

翔太郎看着努力压下一个呵欠的我。

「睡得着的话，趁现在先睡一觉比较好。如果时限变得更紧迫，我们就无法有这样的余裕了。」

他说得对。确确实实累积下来的疲劳，会让我们像传动带突然断裂一样无法动弹。

我抛下继续沉浸在思索中的翔太郎，沉入梦乡。

然而我和翔太郎的预测失误。第三起命案在数小时后，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发生了。

第一卷 第四章 小刀与指甲剪

一

我在尖叫声中醒来。

——爸爸！爸爸！怎么会！

不成字句的高亢惨叫不停地回响。

那是隼斗的声音，奇怪的是声音似乎来自淹水的地下二楼。

我看向手机上的时间，上面显示半夜两点三十二分。我已经睡了五个多小时。

翔太郎坐在床垫上，姿势和五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他在那之后似乎一直没睡。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边提出毫无意义的问题，一边站起身。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显然不太好。我本来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现在竟然发生了。

我跟着翔太郎一起离开房间，前往地下二楼。

地下二楼的水已经积到约七十公分深。当我们走到楼梯时，立刻就注意到不寻常的情况：渔夫裤像是随手一扔似地，在走廊的积水中载浮载沉。

两双鞋子并排在水边，分别是隼斗和弘子的鞋子。他们的哭声从走廊的深处传来。

我们下了楼梯，我紧随在大步分开水流的翔太郎身后。尽管我已经把裤管卷到极限，但是水深已经高达大腿高度。只要一走动，水就会渗进裤裆。

声音来自二〇七号仓库，也就是第二起事件中，凶手取得锯子和刀子的地方。

仓库的门大开，日光灯的光线流泻而出。

仓库内传来哗哗水声及抽泣声，我们探头望进室内。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光景，让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隼斗和弘子弯着身体，站在仓库深处的左侧铁架前，试着从浸在水里的铁架底层拉出某道身影。

虽然被两人的背部遮住，所以我们看不太清楚，不过那是矢崎的尸体。

「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翔太郎的疑问，两人转过头来，像是要保护尸体似地瞪着我们。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矢崎先生被杀了吗？」

两人无力地点头。

两人才刚从架子底下拖出矢崎尸体的上半身。尸体穿着化学纤维的黑色紧身裤配上衬衫，几乎只穿着贴身衣物。晃动的水面让我们看不清楚，不过衬衫的胸口处破了，看得出有刺伤。

潜水气瓶像是从架上滚落似地泡在积水里，上面还连接着呼吸器。

对面墙边的水中，则沉着一把木制长柄的树枝剪。难道这就是凶器吗？

我们还不清楚这起事件的全貌。矢崎到底在做什么？难道他是在穿着内衣潜入水中的时候，遭人杀害了吗？

隼斗和弘子仍在试图拖出尸体，然而尸体的脚勾住架子的脚，让尸体摆出活人绝对摆不出来的不自然姿势。看到尸体的模样，两人不禁松开手，靠着铁架发出呻吟。

「让我们来搬吧。」

翔太郎的提议迟迟得不到两人的回应。不过即使他把手伸入水中，抓住矢崎的肩膀，两人也没出手制止。

「柊一，你抓住脚。」

我们照三天前搬纱耶香尸体时的分配方式抬起尸体。我们让尸体仰面漂在水中进行搬运，遗族的两人则踩着水跟在我们身后。

花、麻衣、隆平三人聚在楼梯上。

三人听到隼斗的惨叫，都猜到发生了第三起命案，不过我们搬来的尸体似乎出乎他们的意料。

「——这是什么情形？」

花喃喃说道，但我们没人回应。

见到弘子和隼斗全身湿透的模样，麻衣开口：

「是不是拿睡袋来比较好？这样身体会着凉的。」

「说得是，麻烦了。」

翔太郎回应，麻衣便去取睡袋。我们抬着尸体，慢慢地走上楼梯。

尸体暂且被放置在地下一楼的走廊上。

二

还活着的七人聚集在餐厅。

弘子和隼斗全身包裹在麻衣拿来的睡袋中，我和翔太郎则认真地用毛巾擦脚，然而冷水沁骨的寒意久久不散。

面对包得像蓑衣虫的两人，翔太郎开口询问：

「发生了什么事？矢崎先生在做什么？可以告诉我们吗？」

两人保持沉默。

「你们应该也很清楚，我们必须查明凶手是谁。时间已经不多了。」

隼斗用满怀憎恶的眼神，环视犯人就在其中的餐厅。

我们耐心地等待，不久，弘子娓娓开口：

「我家那口子打算在那里逮住凶手。」

「在那个仓库里抓凶手？」

「正是。」

我们依然不明就里。矢崎之所以只穿着内衣，以及现场为什么会有潜水装备，都是为了抓犯人吗？

「——我家那口子昨天在建筑内四处搜索。为了找出凶手，他想找找看证据。结果他发现了一把刀子。大概是杀害那位纱耶香小姐的凶器？刺了她胸口的那把刀子。」

餐厅中一阵骚动。

刺了纱耶香胸口的凶器确实尚未发现。我们原以为它和头颅一样被丢到地下三楼。

「那把刀子是在仓库的哪个位置？」

「在仓库深处的架子底板下。刀子的刀尖插在架子底板的铁板弯曲处，藏了起来。」

「原来如此。」

这样的位置确实不容易被发现。说起来，我们一直以为刀子已经被处理掉了，所以从来没去搜索过。

「我家那口子就说要在那里埋伏，因为凶手没扔掉刀子，而是特地藏了起来，应该是总有一天会回来拿刀子。只要在那个时候抓住凶手，就知道谁是凶手了。」

我们不清楚犯人为什么不处理掉刀子，而是把它藏在架子下。不过犯人既然特地藏起刀子，假定犯人总有一天会回来取刀，也是合理的推测。

「只要躲在仓库里，抓到凶手拿走刀子的那一刻，不就罪证确凿了吗？」

「所以幸太郎先生才拿走那套潜水装备吗？」

「对。」

我渐渐理解了情况。

悄悄躲在仓库里，等待不知情的犯人出现，等待对方拿走刀子的瞬间——这就是矢崎的计划。

要在稍早之前，躲在仓库里是不可能的。仓库内没有足以藏身的遮蔽物。要是在犯人拿走刀子前就被注意到，这个计划就毫无意义，因为犯人大可用各种理由为自己开脱。

然而地下二楼的水位上升，使得某种方法变得可行。

「幸太郎先生决定抱着气瓶，躲在被水淹没的铁架底层。他打算在凶手出现，拿起刀子的时候，从水里跳出来，抓住凶手。」

「是的。」

犯人对此应该始料未及。一般不太可能想到水里会有人藏身。潜水装备虽然缺少背气瓶的背架，不过矢崎只是窝在架子底下不动，所以没什么影响。无论如何，只要在犯人进入房间并拿起刀子之前，不被犯人发现就好。

在水中使用气瓶呼吸，虽然会有冒气泡的问题，不过因为矢崎藏身在架子底板之下，应该不太需要担心被发现。他可能是朝着墙壁侧呼气，以确保犯人不会看到冒出来的气泡。

「我家那口子从昨天晚上的七点左右，就待在仓库里。他叫我们待在房间里，说如果我们表现可疑，凶手可能就会按兵不动。」

「他只穿着贴身衣物，是因为没有换洗衣服吗？」

「是的，他说如果衣服全都湿掉，之后会很麻烦。」

于是矢崎便只穿着紧身裤和衬衫，前往地下二楼。

矢崎连渔父裤也没穿，不过这也是当然。渔夫裤一向都放在楼梯上，要是渔夫裤不见，犯人就会知道地下二楼有人。

「我家那口子预计是一直站在水中，等待凶手现身。如果凶手下来，他就潜入水中，等凶手走进仓库。」

气瓶的空气有限，而且水很冷，所以矢崎没办法一直潜伏在水中。一旦犯人下到地下二楼，就会有水声。说不定光是水流变化，就能看出是否有人来。矢崎是打算确认犯人来了之后，再潜入水中。

尽管要用这个方法抓住犯人，可说是充满不确定性，而且也不能保证犯人一定会出现。不过要逃出地下，全看是否能抓住犯人，矢崎只能尽一切努力尝试。

然后正如他计划的，犯人出现了。

「我们一直在房间等待。我家那口子说体力不支的话就会回来，但是已经过了大约七小时，还是不见他的人影，我们才去确认状况。」

于是他们便发现遭到杀害的矢崎。

想来是在矢崎抓到犯人之前，就先被犯人发现了。也许是矢崎发出了声音，又或者犯人看到了气泡。

犯人像用鱼叉插鱼一样，用树枝剪刺死了架子底下的矢崎。由于握柄很长，犯人不用把手伸到水里，弄湿手臂。

矢崎只穿着贴身衣物等待犯人，还要躲在冰冷的水里，可能身体早已冻僵。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轻易被犯人杀死，恐怕还没发出半点声响。对犯人而言可说是非常幸运。

翔太郎继续询问视线旁徨的弘子：

「犯人拿走架子底板下的刀子了吗？你确认过了吗？」

「我没去看。」

弘子和隼斗在仓库里，恐怕无暇注意除了尸体以外的东西。

不过这个问题似乎似乎勾起弘子的记忆。

「刀子毫无疑问是藏在那里。我家那口子还用手机拍了照片。但手机——这么一说，凶手说不定把手机拿走了——」

「矢崎先生的手机吗？你是说犯人把手机带走了？」

「是的，我家那口子带着手机，好拍下影片为证。」

根据弘子的说法，矢崎的手机支援水中摄影，他打算躲起来拍摄影片。如此一来，只要拍下犯人拿着刀子的样子，就能成为犯人难以抵赖的证据。

「柊一，我确认一下，你在仓库里有看到手机吗？」

「我没仔细看，但我没什么印象。」

对犯人来说，手机无疑不能落于他人之手，根本不可能让手机留在现场。

弘子的证词就到此为止。翔太郎站起身。

「我们再去看看现场吧，刚刚只是先把矢崎先生的遗体搬过来。」

他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必须再次浸泡在那冰冷的水中。

矢崎家的两人也跟了上来。两人的表情都像被打了麻醉一般松弛，脚步摇摇晃晃。看来两人不只精神方面受到打击，体力也消耗剧烈。然而被杀的人是他们的丈夫和父亲，我实在无法告诉他们不用跟来。

三

我们下了楼梯，游泳似地沿着走廊前行，回到工具仓库。花、麻衣、隆平三人像先前一样在楼梯口等着。

一进去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在发现尸体的铁架上，有一副潜水面镜。先前因为慌乱，我没有注意到它，不过矢崎理所当然需要用到面镜。

除此之外，地上有一块约口袋书大小的瓦楞纸板。翔太郎捡起吸水后软趴趴的纸板，一旁的弘子便补充说明：

「这是我家那口子用来遮手机萤幕的。」

在昏暗的室内，亮着的手机萤幕会被犯人发现，所以矢崎用纸板盖住手机萤幕。

然而关键的手机还是不见踪影。

翔太郎探头看了仓库深处的铁架底板下面。

「——喔，真的有。找到了。」

他从架子底下拉出了一包用撕开的垃圾袋裹起来的物品。

垃圾袋包裹内侧沾满了深红色的血迹。摊开垃圾袋后，出现一把刃长约十二公分的窄刃刀子。

刀子是刺进纱耶香胸口的凶器没错。令人意外的是，凶手并未带走它。

矢崎家的两人看着这把刀，仿佛关乎已故的幸太郎的荣誉一样，神情肃穆地点头。

「我们可以认为凶手来这里是取回刀子，不过没想到竟然没达成目标就离开了。」

「或许凶手当时很慌乱？毕竟以为空无一人的仓库里，而且还是在水中，竟然会——有人藏着。」

我考虑到失去亲人的两人，小心措辞。

「是呀。相对于之前的事件，这次的凶手显然不太冷静。毕竟这次的杀人并非事先预谋，而是反射下的行为。这样凶手很可能没彻底清理现场。柊一，来试着移开这个。」

翔太郎说着，摇了摇矢崎藏身的铁架。

我们把架上的工具移到别的架子，清空目标的架子后，一起抓住左右柱子往外拉。

由于铁架本身紧紧卡在左右的架子之间，所以架子移动的幅度不大。此外因为是在水中，我们施力也很小心翼翼。

架子互相摩擦，发出尖锐声响，最终铁架终于移动了。露出底下地板的时候，隼斗喊了一声「啊」。

矢崎的黑色大手机就躺在墙边的地板上。

隼斗毫不在意弄湿地捡起手机。萤幕已经进入休眠模式。犯人竟然把手机留在现场，没加以处理，实在是大大出人意表。

隼斗按下电源键，萤幕出现认证画面。

「妈妈，密码是什么？」

弘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有些着急。如果矢崎有录影，影片中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犯人会出现在影片中吗？

翔太郎看着我提问：

「柊一，如果在手机录影时按下电源键，关掉画面的话会怎么样？」

「我想想，按下电源键的话，应该会立刻停止录影吧？然后就会储存下按下电源键之前的档案。」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待会再来试吧。矢崎先生的手机落在铁架底下的深处，恐怕是在遭到凶手攻击时掉的。我们不知道凶手是否有注意到手机，不过即使有注意到，应该也无可奈何。如同我们刚才示范的，要移动这个铁架相当麻烦，即使是两个人一起上，也很吃力，还会发出巨大声响，更别说当时还有一具尸体，凶手不可能冒这样的风险。凶手也不能拿棒子伸到架子底下，把手机扫出来，因为凶手不能趴在地板上，不然就会弄湿全身。如果尸体立即被发现，凶手身上还是湿答答的话，马上就会被看出是凶手。

「不同于纱耶香的情形，凶手毫无准备地犯下了这起命案。简单来说，即使矢崎先生的手机上留有决定性的证据，凶手也无法取回手机，只能被迫把手机留在架子底下。」

弘子和隼斗目不转睛地盯着矢崎遗留的手机。

翔太郎继续说：

「只是留下决定性证据的可能性并不高。矢崎先生是在水中拍摄，要拍到凶手的脸，就必须将镜头举到水面之上。但照现场看来，矢崎先生在这之前就遭到杀害。不然手机也不会落在架子底下。尽管如此，就算没拍到凶手的脸，手机依旧可能拍到重要的画面，说不定还能确定犯罪时间，因此我们必须确认手机的档案。不过没人知道密码，对吧？」

弘子点头。

「矢崎先生有用指纹辨识等密码以外的认证功能吗？」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用指纹——」

她的回答含糊不清，看来对电子设备不太了解。

这是否意味着要借用尸体的手指来解锁？和纱耶香的时候不同，犯人不可能削去被害者的指纹，毕竟这次的犯行完全不是事先预谋的计划杀人。

然而刚才搬矢崎尸体的时候，我注意到矢崎的皮肤在长时间泡水之后，就像馄饨皮一样浮肿软烂。这样应该无法进行指纹辨识。不知道皮肤干燥需要等多久时间。

「你对密码完全没想法吗？有没有可能是生日、车牌号码之类单纯的密码？」

「可能，但是——」

弘子的声音显得没什么信心。

她看起来已经开始放弃思考。她敷衍地回答，一边紧盯着她的儿子，似乎已经不想再继续待在这个仓库里。

矢崎的手机由隼斗收在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总之，仓库的现场调查就到此为止。我们走过积水，返回走廊，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我们将发现刀子和手机的事情，告诉了等在楼梯口的三人

矢崎家的两人一从水中上来，擦干身体后，便迅速地用睡袋包住身体。

我和翔太郎在移动铁架的时后，身体也因为泼到水而有点冷，不过调查其实还没结束。犯人还留有一个证据，我们至今还没碰过。那就是被丢在楼梯附近，泡在水中的渔夫裤。

翔太郎再次卷起袖子，同时向我们说明：

「凶手理所当然是穿了这件渔夫裤进入仓库。除此之外，不可能不弄湿自己就进入地下二楼。这次凶手犯下了预想外的杀人。尽管在至今为止的两起命案中，凶手都表现得极其冷静，但这次凶手想必相当惊慌。既然矢崎先生埋伏在仓库里，说不定随时都会有人过来查看状况。而且水深及腰，凶手也无法临时随便找地方躲起来。

「对凶手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离开现场。实际上，凶手也的确是这么做了，凶手甚至连刀子都留在了仓库里。凶手虽然成功回到楼梯这里，但这里最容易被发现。因此凶手一急之下，就把脱下的渔夫裤随手一扔。」

翔太郎伸出挽好袖子的右手，打算捡起渔夫裤。

就在这时，被渔夫裤裹住的某样东西差点掉入水中。

「哎呀。」

他用双手抓住了它。

「那是什么？」

待在楼梯上的人也将视线聚焦在人在走廊上的翔太郎手上。他拿起那个东西，放在掌中展示给大家看。

差点掉入水中的东西是指甲剪和夹链袋。

「咦？那个不是裕哉的东西吗？」

「嗯。」

不只我和翔太郎，大家似乎也都马上想到指甲剪的来源。

这是裕哉背包里的指甲剪。他通常会把一些卫生用品的小东西，分别装进夹链袋中。在他死后，我们曾经一一检查他的遗物，所以大家都还记得。

「为什么指甲剪会在这种地方？」

花从楼梯上俯瞰着我和翔太郎这么说。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这肯定是犯人留下的东西。这么一来，最大的嫌犯会不会变成我和翔太郎呢？

裕哉的背包是由翔太郎保管，存放在我们的房间里。虽然我完全不明白指甲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这件事会不会引起大家对我们的怀疑呢？

然而，翔太郎似乎完全不为所动。

「看来大家都记得这个指甲剪是在裕哉的背包里。奇怪的是，凶手拿走了它。不过要说到谁能拿走这个指甲剪，答案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我和柊一不用说，对其他人来说，其实应该也不难。我和柊一经常不在房间里。只要在用餐之类的时候，悄悄摸进房间，从背包里拿走装着指甲剪的夹链袋就好。

「虽然是有点像闯空门的行径，但是实际上风险并不大。即使被我和柊一发现，只要说自己想用指甲剪，所以来借用裕哉的遗物就好。我们不会因为这样就把人当成杀人犯，顶多就是觉得有点没常识而已。」

我没有出声附和，因为我担心这样听起来会像是两名嫌犯正在极力辩解。

不过没人反驳翔太郎的说法。毕竟指甲剪相对来说，确实是谁都能轻松拿走，这点是不争的事实。

隆平盯着翔太郎手上的东西，开口询问：

「凶手到底打算用指甲剪做什么？」

「不知道，这也是个问题。至少不是为了杀人，毕竟正如我们一再强调的，这是凶手意料外的命案。」

犯人到底打算拿指甲剪做什么？

犯人似乎是要去仓库取刀子。如果是这样，犯人的目的因为矢崎在场而未能达成。

然而犯人却从夹链袋中拿出了指甲剪。原本装在袋子里的指甲剪，被犯人特地从袋子里拿出，想来是要将指甲剪用于某件事上。犯人明明未能达成目的，却还是需要用到指甲剪吗？还是说，犯人有我们不知道的目的？

翔太郎把夹链袋和指甲剪并排放在地板上，然后拿起渔夫裤的两边裤管，抖了抖水之后，再扔到楼梯上。他再次查看走廊，确保没有其他遗留下来的物品。

「好了，我们终于可以离开水里了。」

我们七人带着证物，走上楼梯。

四

刀子和指甲剪被摆在餐厅的桌子上。

接着我们聚在被安置在走廊上的矢崎尸体周围。

矢崎的尸体依旧湿漉漉。看着他半开的嘴巴，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左边臼齿有金牙。

翔太郎向注视着家人遗体的弘子和隼斗开口：

「我们非常需要确认矢崎先生手机里的档案。」

「是。」

弘子呆滞地回应。

「能麻烦你试试看吗？请试着输入可能的密码。如果矢崎先生的状态适当，再试试指纹辨识。这是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好的，我试试看。」

弘子像是想摆脱我们地丢下这一句，然后伸手抓住丈夫的两侧，试图拖动他的尸体。

「你要去哪里？」

被翔太郎拦住后，她维持弯腰抱着矢崎尸体的姿势抬起头。

「我要回房间。我们会在那里进行解锁。」

「手机解锁的时候，我们也想在场确认。」

遭到我们五人包围，弘子和隼斗的脸上露出宛如遇到抢劫的表情。

在我们的监视下进行这项工作，对他们来说肯定是极大的折磨。他们显得渴望尽早远离我们。

然而将可能决定众人命运的档案交给他们，真的没问题吗？我们是否该从遗族的两人手中抢走手机和尸体，由我们随意处置？

弘子以悲痛的声音再次说：

「请让我们回房间吧。」

最终两人拖着矢崎，走进三人共用的房间。尸体在走廊上留下了水痕。

「交给他们真的没问题吗？他们两人看起来很憔悴，会不会无法做出明智的判断？」

「当然不好，不过给他们太大压力也不好。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找到凶手就结束，找犯人只是形势上不得不为，我们的目标是从这里逃出去。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需要矢崎家的两人尽可能保持冷静。」

我和翔太郎走向一二〇号仓库，那是裕哉和纱耶香的遗体所在的仓库。

我们还有一些小事需要趁现在处理。一打开门，恶臭扑鼻而来，我捏住鼻子，视线避开地上的尸体。我们找到一根约两公尺长的塑胶管后，便急忙离开仓库。

我们要拿这根塑胶管当晒衣杆，好把湿透的渔夫裤晾干。毕竟我们需要犯人再次穿上渔夫裤去操作绞盘。

由于在场只有翔太郎和我两人，我问了我一直在意的问题：

「指甲剪是什么时候被偷的啊？」

「谁知道呢。柊一最后一次看到指甲剪是什么时候？」

「纱耶香被杀后，大家一起检查行李时。其他时候我完全没留意过。」

「这样啊。我是那天晚上又确认了一遍背包。当时我们在讨论能不能拿来装气瓶，让我有点在意，就打开背包看看。当时指甲剪还在。」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指甲剪就是在那之后被偷的。

「昨天我们不是在大约晚上八点去餐厅拿罐头吗？之后，我们一直待在房间里。所以凶手能拿走指甲剪的时间点，应该是在两天前的早上，从我们离开房间那时起，到昨天晚上大约八点之间的某个时间点。不过这个问题也不太重要。不管是什么时候被偷，都无法用来找出犯人。」

似乎没人记得我们房间是否有人偷偷进出，即使有人记得，光凭这项事实，也不足以当成证据。

既然这样，我们究竟该从哪里找出证据呢？我再次从头回想昨晚。

根据弘子和隼斗的说法，矢崎从下午七点左右就开始守在地下二楼的仓库里。

至于犯人何时来，我们不得而知。总之犯人带着指甲剪，穿上渔夫裤，来到工具仓库。

矢崎察觉到犯人的到来，潜入水里，藏在铁架下，然后开始用手机摄影。他用瓦楞纸板遮住发光的手机萤幕。

不久之后，犯人进入仓库。

虽然矢崎想必格外小心，以免被犯人发现，但犯人依旧发现了他。可能是声音、气泡，或者是萤幕的亮光引起了犯人的注意。

犯人当下立刻拿起一把长柄的树枝剪，刺向矢崎的胸部。

临死前的矢崎肯定察觉到自己即将受到攻击，却无法抵抗。他的全身可能已经冷得发僵，并且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

矢崎轻易地遭到杀害。对犯人来说，幸运的是矢崎死在水中，不会传出他死前的惨叫。

犯人大为惊慌，尽快离开现场。犯人没碰被害者的手机，也没拿回藏在架下的刀子。

犯人匆忙离开仓库。返回楼梯时，犯人脱下了渔夫裤，一并扔掉指甲剪和夹链袋。犯人小心翼翼走上楼梯，避免被人发现，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事情经过想来大致如此。

我有几点在意之处。

「指甲剪和夹链袋应该不是杀人的证据吧。凶手拿指甲剪做了什么，我们目前根本毫不知情。」

「是呀，顶多看到觉得有点可疑而已。」

「那么为什么凶手要特意把指甲剪丢在现场呢？就算要丢，丢在其他地方，不是比较不会令人起疑吗？和渔夫裤一起扔掉，就会被人知道这是凶手用过的东西。」

「没错。不过凶手当时非常慌张，不能保证凶手当下能做出合理判断。」

犯人可能是想赶紧丢掉所有与犯罪相关的物品。

「不过说起来，凶手为什么特意拿走裕哉的指甲剪呢？不管指甲剪的用途，机械室的桌子抽屉里也有指甲剪吧？为什么凶手不用那边的呢？」

我们抵达这里的当天晚上，在确认「方舟」平面图的时后，曾经在抽屉里看过指甲剪。

「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那里有指甲剪。」

「啊，也是。」

相对地，每个人无疑都知道裕哉的行李里有指甲剪。

「还有——这起事件的凶手，和先前案件的凶手是同一人吗？」

「你是说裕哉和纱耶香案件的凶手，和矢崎先生案件的凶手可能不同人吗？」

「嗯。」

直觉上，这似乎不可能，但还是需要考虑这个可能性。

犯人看似要进仓库，拿回刺过纱耶香胸口的刀子。如果是这样，那么之前的案件和这次的案件肯定是同一人所为。

但是犯人最终把刀子留在了仓库里，尽管也许只是犯人当时太过慌张，所以没能取回刀子。不过犯人是在什么时候注意到矢崎的存在呢？

「——凶手在拿起刀子之前，就杀了矢崎先生，对吧？如果是这样，凶手的身份可能还没曝光吧？只是走进仓库的话，凶手大可随便掰个借口，例如需要仓库里的东西之类。」

「你说得没错。但从凶手的立场来看，凶手应该无法如此大胆地编造借口。你想想看，犯人以为仓库里没人在，更别说是偷偷躲在仓库里。没想到矢崎先生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埋伏在里面。从凶手的角度来看，自然会认为矢崎已经洞悉了凶手的罪行，才会埋伏在仓库里。不管刀子如何，凶手可能都认为自己必须杀掉矢崎。此外，若是与事件无关的某人走进仓库，发现了水中的矢崎，柊一能保持沉默吗？」

「不，不可能。我绝对会大吃一惊，可能还会放声大叫。」

「大多数人都会如此。我也会。不是凶手的人进入仓库，发现有人躲在仓库里的话，应该会觉得对方才是犯人，自己可能会被杀，对吧？如此一来，大声呼救才是正常的。不选择呼救，而是用树枝剪杀害矢崎先生，只能认为凶手之前就犯过罪行。」

「嗯，确实是这样。」

第三起事件果然也是由之前的犯人所为。

第二起事件的目的是隐瞒纱耶香手机的资料，所以与第一起事件的犯人相同。因此可以认为一系列事件都是同一个犯人所为。

不过尽管第二、第三起事件的动机都已经判明，犯人是避免罪行曝光才下手。但唯有第一起事件的动机，也就是犯人为何要在这种情况下杀害裕哉，我们至今仍然毫无头绪。

翔太郎用塑胶管穿过渔夫裤的左裤管，让它像稻草人一样立在走廊的通风口附近。

「这样应该就好了。」

「来得及在时间到之前晾干吗？」

「谁知道呢。就算还有点湿，也只能请用的人忍耐了。」

距离操作绞盘，已经剩下三十二小时多的时间。

在地下一楼楼梯附近的角落里，不知是否会派上用场的刑具正静静地躺着。

五

我们暂时先回到房间。

翔太郎从他的背包中，取出他保管的纱耶香手机。

手机的连接端口塞着卫生纸，好尽可能去除水分。

我们昨天试过一次，但是没有成功。翔太郎等了一天后，再次帮手机接上充电线，然后按下电源键。

「——怎么样？」

我吞了口口水，盯着漆黑的萤幕。

等了几十秒，萤幕仍然一片黑暗。

也许是水气还没完全弄干，或是某处出现短路。即使成功开机，我们也不知道密码。我们似乎只能放弃纱耶香手机上的资料。

我们决定将证据统一放在一处，于是带着纱耶香的手机和裕哉的背包，前往餐厅。

花、麻衣和隆平三人都聚在餐厅里。

眼前的光景就像医院的候诊室，每个人都身怀绝症的样子，弯着腰坐在椅子上，或是焦躁不安地在桌子旁走来走去。想透透气的时候便不时起身去洗手间，或是回到自己房间。

然而大家离开的时间都不长，仿佛在等待叫号似地，马上回到餐厅。

每个人都知道情况即将迎来最终局面。大家已经不能再继续避开其他人了。

当我们带着行李走进餐厅时，花率先发问：

「你们去做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晾渔夫裤而已。」

「这样啊。」

她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接着换我问：

「矢崎家他们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自从带着尸体回到房间后，弘子和隼斗再也没有消息。

花趴在桌子上，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指纹辨识真的可行？这类功能不是叫生物辨识吗？说的是生物吧？尸体也可以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指纹辨识是透过电流来识别皮肤的凹凸起伏，应该不会因为是尸体就无法辨识。我读过一篇网络报导，说用明胶复制的指纹成功通过指纹辨识。啊，不过听说最新型的手机是用超音波检测血流。如果是最新型的手机，尸体可能就无法辨识了。」

「那台手机有那么新吗？」

「看上去不是。大概是两三年前的机种。」

「那不就没事吗。」

花抬起头向我吐槽。

我们把证据放在长桌上，我和翔太郎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

不安地走来走去的隆平开口了：

「密码是几位数？」

翔太郎回答：

「我刚才看了一下主画面，是六位数。」

我没留意到这部分。

如果是四位数，我们还能一一尝试所有可能性。所需时间应该不到一天，姑且能赶在时限之前完成。然而如果是六位数，除非是与矢崎家有关的数字，否则不可能猜中。

「矢崎先生的遗体还是湿的吗？」

麻衣喃喃低语。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是泡澡后皱巴巴的手指皮肤，现在应该已经干了。不过矢崎可能在水中浸泡长达几小时。不知道生命活动停止，是否会影响到干燥时间？

众人的关注都集中在矢崎的手机上。

毕竟能解开犯人身份的线索，眼下就只能靠矢崎的手机。结果犯人就这样成功在不被任何人抓到的情况下，犯下三起杀人案。

翔太郎也对犯人的身份保持沉默。

我知道他其实已经有了想法。只是他似乎打算在确认档案之前，都保持缄默。如果犯人被清楚地拍下来，就不需要进行推理了。没有必要进行麻烦的讨论，直接出示简单明快的证据是最好的方法。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免互相对视。

谁是犯人？这个疑问在整个餐厅中膨胀。

先前只要直接指着人骂就被视为禁忌了，现在更是稍微刺激一下，就随时可能爆发争吵。之所以还没发展成这样的局面，是因为大家都还留有足够的理智，等待手机解锁。

不管我来回看了几遍，整个餐厅内都没看到像是犯人的人。没人因为害怕罪行曝光，而流露出恐慌的迹象。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命悬一线的不只犯人。

一旦确定犯人是谁，我们就得尝试说服犯人：「反正你最终都会被判死刑，何不用你的性命来拯救我们大家呢？」如果这番说词无法奏效，接下来不知道怎么发展。我们要折磨犯人吗？如果犯人反抗，到时所有人都无法幸免于难。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命运掌握在犯人手中。我们和犯人都同样身处困境。

不安和徒劳感沉甸甸地压在我们心头上，这种心情想必就是士兵在独裁者的命令下，前往战场的感受。

自从地震把我们困在地下，发生了杀人事件之后，我们已经花了整整五天寻找犯人。

期间又有两人死亡。如果在发现裕哉尸体之后，立即进行抽签，决定谁会留在地下，就能减少死亡人数。这只是单纯的结果论吗？但当我们面对毫无证据的第一起命案时，我们心中岂非不是默默地希望发生第二起命案？

我们所做的事情真的正确吗？肯定不是，只是我们无法选择其他方式。我认为旁人无权置喙，然而真正的抉择还在后头。

即使不知道谁是犯人，我的脑中依然有问题盘旋不去。

谁当犯人，才可能同意操作绞盘？以及我希望犯人是谁？

对于这两个问题，我心中已有明确的答案。

这些想法当然不能说出口，只能藏在心底。

我想必不是唯一一个有这样想法的人。大家都抱着同样的想法，视线徘徊在餐厅之中。

忽然之间，我对上隆平的视线。我们注视着彼此的脸长达数秒。

尽管矢崎之死和逼近的时限占据我们的大部分心神，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隆平对我的敌意并未减少半分。

在他眼中的我，想必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六

距离时限剩下二十四小时。

我起身去洗手间，脚步却走向了矢崎家的房间。

我想知道情况如何。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弘子和隼斗却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他们是在努力解锁吗？说起来，他们真的有在解锁，确认死者留下的档案吗？

矢崎的死对他们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他们能在这几小时，就从打击中恢复吗？

他们把自己和死去的家人一起关在房间里，视线还不能从尸体身上移开。尸体是否已经干了？已经可以解锁了吗？他们必须一次次拿起尸体的手，按在手机上。不顺利的话，就要思考矢崎会用的六位数密码，反复尝试输入。他们真的在认真做这些事吗？

我对现在的弘子和隼斗是否具备正常判断能力存疑。也许我们还是应该强行带走手机和尸体，靠我们来解除上锁的手机才对？不过光凭我们，根本无从推测密码——

我偷偷摸到房门外，竖起耳朵，倾听房间内的声音。

我听到弘子的声音。她的声调意志坚定，充满悲痛但绝非茫然自弃。

——如果不成功，妈妈会让那块岩石掉下来。隼斗，你就跟那些人一起离开回家。

隼斗含泪回应。

——不要！绝对不要！要是那样的话，我宁愿死在这里！这样还比较好！

听到儿子的回答，弘子发出呻吟。

对话结束，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房内只传来两人的哭泣。解锁作业似乎没有进展。

时间够吗？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才好，便蹑手蹑脚离开了。

七

我回到餐厅，再次坐在破烂的椅子上。

我不太想把我听到的事情告诉其他四人。就算我不说，他们应该想像得到。或许最好还是让弘子和隼斗独处，让他们冷静一下比较好。

不过就算坐在这边等，他们真的能够冷静下来吗？即便矢崎过世带来的冲击已经过去，也还要面临逼近的期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尽管无法分辨日夜，但在这座地下建筑中，时光的流逝却比其他地方更加沉重明确。这座建筑本身就像一个水钟。

从走廊传来了脚步声。餐厅的门'仿佛在戒备跳出来的猛兽似地缓缓打开。

进来的人是弘子，只有她一个人，隼斗留在房间。

她已经打理好表情，脸上不见泪痕。

「关于我家那口子的手机，指纹辨识不太灵光，请再等一下。」

弘子平淡地说完，又转身回到儿子和丈夫的遗体所在的房间。

我们五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辨识指纹的机能坏了吗？」

花询问得不到解答的问题。

麻衣也加上一句：

「指纹辨识有时会不太灵敏，有时候需要重新登录指纹才能使用。」

我也有过这样的经验。

这样的话，除了猜测六位数的密码以外，没有其他解锁方法吗？真是如此的话，情况近乎绝望。

之后，弘子几次来到餐厅，向我们报告进展。

然而她也只是一再重复一开始的说词，简单来说，就是没有进展。我们提出好好擦拭感应器之类的没用建议，她只是一脸乖顺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回房间。

当我感到待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走向机械室，望着两个萤幕。外头的景色依然毫无变化。太阳差不多要下山了。

以我为起头，大家也像去吸烟区休息一样，时不时地前往机械室，确认地面的情况。

大家借此转换心情，寻求平静。

然而大家因此产生上瘾症状。对外界的渴望让全身都为之躁动。即使感到喘不过气，大家也无法停下盯着萤幕的目光，试图让自己回想起外面。

太阳下山后，我们仍旧不停走进机械室。几近满月的月亮照亮大地，即使是透过老旧摄影机的模糊昏暗影像，我们仍能感受到含带草木气味的新鲜空气。只要撬开铁门，钻出入口的上掀盖，就能用全身感受那份空气。这样的想像令我饥渴难耐。

距离期限只剩下十四个小时多。

我们不仅要在期限内找到犯人，还需要说服或刑求犯人。剩下的时间真的足够吗？

八

我们五个人一直在餐厅等待。

「现在这情况真的不妙了吧？」

隆平开口。

「那一家人也没消息，如果现在还看不到档案，就没辙了吧。再等下去又有什么意义？而且那一家人该不会是对我们有隐瞒？不然就是打算一直窝在房间里，等我们不得不选出牺牲者。他们难道不是打算在那之前一直躲在房间里吗？」

隆平是在怀疑弘子和隼斗说不定堵上门，窝在房间死不出来。

若是两人已经下定决心，决定不管我们怎样敲门、踹门或大吼都绝对不会出来，我们将不得不在我们五个人之中，选出一人来操作绞盘。等到石头掉下的声音传来，他们再悠悠然地走出房间。

从我刚才听到的母子对话，我感觉不出他们有这样的企图。不过随着时间过去，他们的想法也会变化。

隆平大步走出餐厅。

我们跟在他的身后。毕竟他的看法不完全是毫无可能的指控。

我们五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我们到矢崎一家的房间门前。隆平用拳头敲门。

「喂！你们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啊？」

他的口气已经断定弘子和隼斗就是打算躲在房间里。

经过一段犹豫，门打开了。吓坏的弘子探出头。

房间内很暗，一半的日光灯近乎熄灭。

在弘子的背后，矢崎的尸体仰躺在房间中央，头朝着门口。三人份的床垫被推到墙边。以前用过的铝管躺在地上。拿着手机的隼斗则是跪在尸体身旁。

翔太郎用一种安抚人心又语带威胁的独特声调开口：

「弘子太太，还有隼斗，我们时间真的不多了。我们想确认矢崎先生手机的内容，不过看你们的样子，状况应该没什么进展。要是能找到证据当然最好，不过要是没有证据，我们也必须开始考虑其他选项了。即使不知道犯人是谁，我们也必须决定谁要留在地下。」

「即使不知道犯人是谁？」

弘子小声地重复。

「这样当初被关在这里时马上决定，不就好了吗？我们家那口子说不定就不用死了。」

「确实如此。要是我们还选出无辜的人成为祭品，等于是在无谓增加死者。但我们还是需要做出决定，否则所有人都会死。我们必须在剩下的时间，做最好的决定。」

对于翔太郎的这番话，弘子和隼斗毫无反应。

「最好的决定」已经无法打动他们两人，毕竟不管做什么，矢崎都不可能活过来了。

他们之所以抑郁消沉，也可能是在压抑心中憎恶。现在这一刻，在我们像抢劫一样闯入房间的五人之中，有一人就是杀害矢崎的犯人——他们的憎恨就是来自这种确信。

看到母亲与我们之间的对话没有进展，弘子背后的隼斗又拿起死去父亲的手，让手指逐根按在手机上。

隼斗的动作看着就让人焦急。明摆着就是明知没用，但还是反复重复已经尝试过好几遍的动作。不知道隼斗是自暴自弃，还是故意跟我们赌气。

看到隼斗手中的尸体手指没好好按在手机感应器上，隆平推开弘子，大步走进房间。

「喂，你那样根本没用，拿来。」

隆平抢过手机，像是碰脏东西一样捏起尸体手指，一根一根地反复按在感应器上。

矢崎的尸体看起来比最后一次看到时更像尸体。皮肤上出现白色和紫色的斑驳斑点。这就是所谓的尸斑吗？在这段期间，弘子和隼斗就一直在旁见证着这具尸体的变化。

「完全行不通嘛。」

隆平拿矢崎身上的衣服擦拭手机，又重新拿起尸体的十根手指，在手机上的感应器用力按了一轮。

手机被抢走的隼斗像是被推倒一样趴在地上。

我们看不到他的脸。只见他四肢趴在地上，发出类似动物的呜咽，然后像尖锐风声一般嗖地深吸一口气。

隼斗抓住地板上的铝管，站起身来。

他两眼含着泪水，发出大吼。在我们来得及阻止之前，他用铝管向隆平的头部猛击。

「痛死了！你干什么！」

隆平想抓住隼斗，但隼斗胡乱挥动的铝管正好击中他的心窝。

隆平摔倒在地，倒在矢崎的尸体上。

不发一语的矢崎仿佛露出扭曲的表情，让隼斗一时退缩，攻势也缓了下来。

弘子用双手掩住脸，跌坐在门口附近。为了制止隼斗，我越过弘子，走进房间。

结果隼斗发出拉长的吼叫，将攻击目标转向我。

铝管打中我的左手腕，我情不自禁地用右手护住左手。

我原本想抱住他，制止他的行动，却被脚边的隆平的和尸体绊倒。

我跌倒在地。

铝管挥下。

——住手！快住手！

——等等，为什么会变这样！

从走廊传来麻衣和花的尖叫声。

不过在致命一击挥下之前，翔太郎用效果十足的一句话，制止了隼斗。

「住手！隼斗，如果柊一是凶手，你怎么办？万一犯人被打得无法转动绞盘，谁负责？」

铝管划过我的肩膀。

隼斗停止了攻击，摇摇晃晃地走到房间深处，然后跪下来把额头贴在床垫上。接着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发出抽泣。

倒在尸体上的隆平慢慢地站了起来。

「可恶，痛死了。」

他喃喃自语，像在检查平衡感似地摇了摇头，看上去没受重伤。

我也把手撑在地上，爬了起来。手腕虽然还有点痛，但没有大碍。

站在门旁茫然若失的弘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量，说了一声「对不起」。

暴力冲突发生了。

我们甚至还没开始讨论选择牺牲者，但隼斗怀抱着接近杀意的感情，对我们发动攻击。

我能理解隼斗感到父亲的遗体受辱。最年幼的他精神崩溃也是无可厚非。因此对于在房间深处哭叫的他，没人提出指责。

然而，这场骚乱在我们心中烙下强烈鲜明恐惧。当我们决定谁要留在地下的时候，可能会面临更严重的斗殴，到最后说不定根本没人操作绞盘。刚才只不过是预演。

我们等了一段时间，直到隼斗冷静下来。

等到抽泣声逐渐平息，翔太郎开口打破沉默：

「各位现在能冷静听我说吗？我们已经没时间等下去，该决定的事情得赶快决定才行。我有几个想法，打算在找不到确凿证据时向大家说，能请各位听听看吗？」

「啊，抱歉。在这之前，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麻衣插嘴打断翔太郎刚开头的演讲。

「——关于解锁，可能还有别的方法没试过。我是想说，矢崎先生登录在手机上的，有没有可能并不是指纹？」

「啊！原来如此。」

翔太郎马上反应过来，我仍然一头雾水。

「我有个朋友是登录手指关节的地方来解锁，说是因为指尖容易因为出汗而感应不良。矢崎先生是不是也可能这么做呢？」

听到这里，我也意会过来。

手机也能用指尖以外的部位登录指纹。毕竟矢崎是电工，他可能登录了关节的部分，以便在手脏时仍能使用手机。

在后面一直摩娑儿子背部的弘子慢慢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手机。

她拿起丈夫的右手，摊开手后，照着麻衣的建议，用拇指的关节下方按上手机感应器。

「哦！」

弘子轻声惊呼。

大家立刻围在她的身旁，只见手机的萤幕已经解锁了。

「怎么样？上面有影片档吗？」

「请等一下，呃——」

在翔太郎的催促下，弘子笨拙地点击萤幕。在几次错误后，她终于打开了浏览照片和影片的应用程式。

「——可能是这个？」

弘子滑动画面，在最底下的地方，有个缩图一片漆黑的影片。

这就是矢崎最后拍下的影片吗？点下之后，随着响起的水底声响，萤幕上开始播放一片黑的影像。

影片一开始，萤幕上只有不停闪动的高感度杂讯。除了画面似乎在晃动，什么都看不出来。过了一会，咕嘟咕嘟的声响消停，看来潜入水中的矢崎已经在铁架的底层找到位置安顿下来。

接着全黑的画面持续了几十秒。

不久后，画面的右上角开始泛白发亮。

犯人进入仓库了！白色部分应该就是犯人手上的灯光。

几秒后，萤幕仿佛闪烁了一下，画面随之变得一片明亮。显然是犯人打开天花板日光灯的开关。

镜头花一点时间对焦。画面上出现穿着渔夫裤的双脚，在淹水的仓库中行走。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犯人用小心翼翼的步伐，走向仓库深处的架子。

画面追着犯人脚步。水中的矢崎似乎手在发抖，画面的摇晃变得严重。

犯人突然停在房间的中央。对方扭过身体，双脚稍微旋转了一下。

犯人似乎正看向画面的方向。穿着渔夫裤的双脚在原地停留了一会。

该不会这就是犯人注意到矢崎躲在铁架底下的瞬间？没过多久，犯人的双脚往内走向仓库左边，然后转身朝向这里，毫不犹豫地向画面冲来。

「啊——」

弘子情不自禁地按住自己的嘴巴。

不会有错，犯人正准备攻击矢崎。

画面剧烈晃动，想来是矢崎正挣扎着想从铁架爬出来。

一如我们所知，矢崎没能来得及逃出铁架。树枝剪的尖端在水中逼近画面。

手机被抛了出去。画面一阵旋转，最后映出矢崎吐出的气泡。

画面变暗了一会，然后影片就结束了。

我们面面相觑，仿佛在电影院看恐怖片，结果看到令人不满的结局。

「这样有办法知道凶手是谁吗？」

花不满地说。

从影片来看，画面上就只有穿着渔夫裤的脚，没有拍到任何能锁定犯人身份的线索。

要每个人轮流穿上渔夫裤，试图模仿犯人的步伐吗？和影片中一致的人就是犯人——这样行不通。这是在水中拍摄的影片，而且画面还严重晃动。渔夫裤裆部以上的部分又很长，大家穿着渔夫裤的模样大概不会有什么差别。使用最新的技术进行分析，可能会有帮助，但光凭我们讨论不出结果。我们大概只会互相指责，让情况恶化。

「弘子太太，拍摄时间是几点呢？」

被翔太郎一问，弘子重新握好快掉下来的手机。看到丈夫在影片中鲜明重现的死亡画面，让她再次受到打击。

「——上面显示晚上十点四十八分。」

「这样啊，约是发现尸体的四小时之前——好。」

翔太郎看了一眼手机，确保她说得没错，然后说道：

「仅凭这支影片，我们无法确定凶手。凶手应该也这么想。但这部影片非常有参考价值。多亏了它，我现在能更有把握地说出我刚才要说的话。如果大家没有异议，我想请大家移驾到餐厅，可以吗？接下来要谈的不是什么开朗的话题，还是在宽敞一点的地方谈会比较好。而且我也需要用到放在那里的证据。」

弘子依旧垂下视线，注视着丈夫的尸体。她开口询问：

「这是说，你要告诉我们凶手是谁吗？」

翔太郎明确地回答。

「没错。」

弘子深深叹了口气，揽过儿子的手臂搂住他。隼斗也没抗拒母亲。

翔太郎走在前面，剩下的人像是送葬队伍，跟在后面离开房间。

在我们七个人中，有一人即将面临死亡。我们确实和抬棺的送葬队伍没有区别。

第一卷 第五章 选定

一

我们站在餐厅长桌的一侧，围成一个圆圈。

还活着的人只剩七人。大家都能仔细观察其他人的神情。

每个人都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挂着宛如死人的表情。即使到这一刻，依旧没人出现像疑似犯人的动摇。

翔太郎瞥一眼桌上的证据，然后说道：

「如同大家知道的，我们接下来必须决定谁要留在这座地下建筑。我们只剩下约十二小时。不过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请大家暂时忘记这个前提。尽管有些难，不过当各位在考虑我的推论是否正确时，请留意不要将此一事实视为前提，否则我们可能会误杀无辜。

「此外，在缩小犯人范围的过程中，我不会将各位的关系纳入考量。例如『矢崎幸太郎先生遭到杀害，大受打击的妻子和儿子不可能是犯人』，我不会因为这样的想法就排除嫌疑。嫌犯不会有任何特权，包括我自己。这样做是为了尽量避免留下怨恨——在这个前提下，当大家都认可我的推论无误，我们再来讨论关键议题，可以吗？」

翔太郎的视线逐一扫过每一位嫌犯。每个人都依次点头表示同意。

犯人的身份接下来真的要被揭开了吗？每个人都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不过即使是在这个期限逼近的紧张时刻，听到翔太郎宣布他将完全根据逻辑指出犯人，还是让每个人都稍微安心了一点。

二

翔太郎尽可能冷静说明。

「那么就开始吧。首先，让我们回顾一下裕哉的命案。

「在约一百四十小时前，我们在地下建筑等待早晨来临时，发生了地震。地震导致当作路障的巨岩堵住了出入口的铁门，把我们困在地下。此外，水开始流入建筑物内，除非有人牺牲自己的生命，不然我们无法从这里逃脱。

「与此同时，我们发现裕哉遭人杀害。在大家四处寻找用来卸下钢梁的扳手时，他被人用绳子勒死，死在地下一楼尽头的仓库内。他的死法很单纯，没有任何疑点。奇怪的是，为什么凶手非得在被困在地下的那一刻杀他呢？凶手自己也会陷入艰难的困境。凶手应该想像得到，如果被人识破，自己将被强迫成为留在地下的祭品。

「另一方面，对于不是凶手的人来说，想必会相当困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起命案。如果裕哉没有被杀害，我们会怎么办呢？我们说不定会为了决定牺牲者，展开血淋淋的厮杀。不管幸或不幸，我们姑且不谈。事件的动机全然不明，不过我本来就认为从动机来确定凶手是不可能的。从时间上来看，只能认为谋杀是由这个特殊情况引发的。然而以这个条件来说，所有嫌犯都是平等的。那么我们究竟应该用什么依据找到凶手呢？这是第一起事件的大问题。除了动机之外，这个事件没有留下任何谜团。」

作案现场没有任何成为线索的证据，犯人几近完美地犯下第一起命案，所以我们才会隐约心怀希望，期待第二起事件发生。

「当然凶手也并非完全没留下任何证据，只是我们没能注意到而已。遗漏证据自然令人扼腕。若是我们当时能立即想到，或许就能避免第二和第三起事件发生。事到如今，我们除了询问凶手以外，也无从得知了。」

除了我和犯人以外，其他人应该都不知道翔太郎在说什么。不过这段话仿佛在责怪大家未能及时察觉，才导致第二、第三起事件发生，让现场顿时出现紧张的气氛。

弘子张开抿紧的嘴唇，用紧绷的嗓音询问：

「你说凶手留下证据是什么意思？到目前为止，你都没提过吧？」

「当我意识到这个可能性时，已经太晚了。当时告诉大家也已经没有意义了。那么就让我们谈谈第二起事件吧。听完之后，大家也许就能接受证据是什么。我们接下来也要进入找犯人的正题。」

三

「第二起事件发生在我们遭困的第二天晚上。纱耶香遭到杀害，头还被割下来。首先，让我们回想一下事件前后的情况。」

翔太郎像是在念活动的节目单一样，对事件当晚的时间表一一确认。

「当天晚上八点左右，纱耶香从餐厅拿了一罐辣味番茄牛肉酱罐头，回到自己的房间吃晚餐。直到事件发生的前一天，纱耶香都和花住在同一间房间，但在两人讨论之后，她们决定分房间睡。是这样对吧？」

「——没错。」

花沮丧地回答。

翔太郎毫不在意花的反应。

「在独自用餐的时候，纱耶香不小心摔碎玻璃杯。为了清理四散的碎片，她去了地下二楼，从二一五号房的电工工具箱里拿走绝缘胶带，然后用胶带清理地板上的碎片。打扫结束的时候，花刚好来纱耶香的房间看状况。她想到纱耶香用的绝缘胶带，刚好可以拿来去除贴身衣物上的毛球，便向纱耶香借了胶带，回到自己房间。根据花的说法，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没错吧？」

「——嗯。」

在翔太郎真意不明的情况下，花的回答显得有些冷淡。

由于我也远远看到了两人递胶带的样子，所以这个说法值得相信。

「打扫完毕后，纱耶香开始找东西。有人看到纱耶香从晚上九点半左右到晚上十点左右，在建筑物内走来走去。这一点也没错吧？」

被翔太郎问到，目击者的隆平、麻衣以及花都点头同意。

「当时没人知道她在找什么。不过后来，我们在工具箱上发现了纱耶香的手机。从手机套和工具箱上都沾有辣味番茄牛肉酱污渍来看，纱耶香显然是在去拿绝缘胶带的时候，不经意地把手机放在那里了。」

发现手机的人是翔太郎。当时他向大家报告过发现手机的状况，因此这件事对每个人来说都不是新闻。

尽管如此，翔太郎还是说明下去。

「也就是说，她在找的东西就是手机，而且手机还刚好和工具箱的颜色非常相似。清理完玻璃碎片后，纱耶香意识到她把手机遗忘在某处。她肯定先回到仓库找。到自己最后去过的地方找是理所当然，然而她没能注意到自己放在深蓝色工具箱上，有着深蓝色手机套的手机。既然找不到手机，纱耶香就只能依序搜索可能的地方。渐渐地，她对自己的记忆愈来愈没信心，甚至开始去找她根本没去过的地方。想必大家都有这样脱线地找东西经验吧。」

「我懂，我偶尔也会这样。」

花仿佛终于找到放心附和的话题，出声回应。

找东西常常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也经常这样。更别说在这里的时候，注意力时常被生命受到威胁影响，这类失误也随之增加。

「对吧，各位想来应该没有异议。回到事件经过：纱耶香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是在晚上十点后。她当时仍在找手机，后来在地下二楼被人勒死。接下来，凶手将刀子刺进纱耶香的胸口，又从地下一楼的仓库拿走纸抹布，割下纱耶香的头。凶手找个地方——大概是地下三楼的水中——丢下头之后离开了现场。凶手还从房间里拿走纱耶香的行李处理掉。虽然不知道凶手在哪个时间点前往房间，总之肯定是凶手所为。好了，事情经过应该就是如此。

「与裕哉命案相比，第二起事件有许多谜团。最奇怪的是凶手为什么特意割下纱耶香的头颅。我们就从这个理由开始说明。」

为什么犯人特意割下尸体头颅呢？我在发现尸体的当晚，已经听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纱耶香的手机中存有对犯人不利的资料。为了湮灭资料，犯人不得不杀掉她。

然而纱耶香却遗失了最重要的手机，无从得知手机到底在这座地下建筑的哪个角落。

要是凶手杀了纱耶香之后就这样放着不管，万一找到手机，大家借由尸体的脸通过手机脸部验证，凶手想要隐藏的资料就会暴露在众人面前。因此凶手决定割下纱耶香的头——翔太郎向大家道出我当时听到的说明。

大家宛如醍醐灌顶，所有人的激动目光都集中在桌上的纱耶香手机上。

弘子询问翔太郎：

「刚才你说遗漏的证据就是这个吗？这个手机里面保存了事件的证据？」

「正是如此，我想不出其他解释。」

「你说过手机坏了，对吧？」

「是的，当我发现手机的时候，手机已经一半都浸在水中。即使手机没坏，我们也很难确认里面的档案。既然不能靠脸部辨识解锁，就只能尝试破解密码了。这件事多困难，相信弘子太太你们也很清楚。凶手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们无法确认里面档案，要说证据究竟是什么，我说『除了询问凶手以外，也无从得知了』，指的就是这件事。

「不过在销毁证据的一连串行动之中，凶手留下了别的线索。只要循着这个线索，就能将嫌犯的范围缩小到一定程度。柊一，在纱耶香的事件之中，不是还有一些尚未解决的谜团吗？你试着回想一下。」

「嗯？喔。」

纱耶香遇害的那晚，我列出七个谜团。其中四个已经有答案，但剩下的依然成谜。

「首先是谁杀害了纱耶香，这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再来就是凶手为什么要特地拿刀刺进纱耶香的胸口？还有凶手为什么要去地下一楼的仓库拿纸抹布？应该就是这三个问题。」

「没错。」

杀人之后，尽管似乎没有必要，犯人却像要下最后一击，拿刀刺进纱耶香胸膛。

此外，明明地下二楼的仓库就有一堆抹布可以擦拭血迹，犯人却特地去地下一楼拿纸抹布。关于犯人的这两项行动，我到现在还没想到合理解释。

「刚才柊一列出的谜团中，刀子的问题其实与犯罪动机有关。要解释犯人为什么要在这种极限状态下杀人时，刀子非常重要。然而在这起事件上，在我们锁定凶手之前，我们还不能讨论动机。

「先从纸抹布开始说吧。割下纱耶香的头之后，凶手为什么不使用地下二楼的抹布，而要去地下一楼拿纸抹布呢？进出位于地下一楼的一一八号房是有风险的，毕竟附近房间里睡着其他人。要是被人发现自己偷偷摸摸拿走纸抹布的样子，无头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怀疑的矛头肯定马上指向自己。事实上，如同所有人一起确认过的，根据凶手留下的迹象，凶手在拿纸抹布时相当小心，避免发出任何噪音。」

装着纸抹布的篮子没被放回架上，而是直接留在地上；相对之下，地下二楼的工具类收纳箱整齐摆好。由此可见，犯人显然想避免把篮子放回金属制的架上时不小心发出噪音。

「尽管有一定风险，凶手还是非去拿纸抹布不可。这是为什么？」

犯人不可能不知道地下二楼有抹布，毕竟抹布就在用于犯行的工具旁边。

换句话说，犯人就是需要纸抹布，而不是抹布。

「不过就擦拭血迹的功能上，抹布和纸抹布之间并无区别，两者都能达成目的。这就表示凶手还用纸抹布做了擦拭血迹以外的事情。那么凶手是用纸抹布做了什么呢？想想纸抹布做得到，但是抹布做不到的事情，就能找到答案。有人明白这两者的差异吗？」

——对于翔太郎宛如儿童情操教育的提问，没人想要回答。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发表我随便想到的答案。

「会是纸抹布比较容易燃烧吗？」

「这也可能，不过在这起事件中，凶手没有用火的痕迹。说起来，这座地下建筑也没有火种。答案是更单纯的原因。」

「不然就是——相较于抹布，纸巾更轻、更薄，而且容易撕破。」

「没错，正是如此。」

我似乎答对了。

然而我依然没进入状况。就算纸巾比较轻、比较薄，又容易撕破，犯人到底要拿纸抹布做什么呢？

「纸抹布的这种特性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这个问题只要细想割下头颅的情景，就能找到答案。在杀害纱耶香之后，凶手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在二〇六号房里完成割断头部的工作？凶手需要穿上长统靴，穿上围裙和手套，用锯子割下头部，并且进行清理，这些作业应该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而且考虑到不熟练的问题，小心谨慎一点的话，说不定会需要将近一小时。在这段时间内，凶手最担心的当然就是被人发现。噪音应该还不用太担心，毕竟地点靠近机械室，只是一点点噪音的话，都能靠发电机的声响盖住。问题在于光线。凶手能光靠手机的LED灯，就完成割下头部的工作吗？」

大家都轻轻摇头，表示否定。

光靠手机的亮光应该很难吧。只能照亮手边的话，实在令人不安。要是不小心让血沾到自己的衣服就完了。而且因为没有手机架，只能让手机靠着墙壁，应该很难做事。

「没错，凶手也是这么想的。在割下头部的时候，凶手肯定想打开房间的日光灯吧。如此一来，就出现另一件需要考虑的事情。这座地下建筑的门除了出入口的铁门之外，作工都很简陋。而且因为没有门框，只要开灯，光线就会透到走廊上。如果只是这样还好，但是对凶手而言，不幸的是地下二楼那个房间附近的走廊电灯都坏了，让那一带变得很暗。从房间透到走廊上的光线会变得相当引人注目。万一有人下到地下二楼，就会立刻注意到房间里的灯亮着。」

「——确实如此。」

这么一讲，犯人当然会很在意工作时透出的光线，我之前完全没想过。

「要是房间的灯光被人察觉，将会是致命问题。因为房间内照理来说不该有人，要是有人来确认状况，凶手将无处可逃。凶手必须防止光线透出去，以免有人来到地下二楼，注意到自己。反过来说，只要采取措施，防止光线透出房间，被发现的危险就会大大降低。那个房间内没有放什么重要物品，因此不太可能会有人特地前来查看。

「总而言之，凶手必须想办法堵住门缝。因此凶手才到地下一楼拿了纸抹布。」

「——因为不是又轻又薄的东西就不行，对吧？」

「没错。抹布太厚了，无法塞进门缝。不过如果是纸抹布，只要细心填满门缝，就能够几近完美地避免光线外漏。工作结束后，凶手就拿纸抹布擦拭地板上的血，然后和头一起处理掉。」

听了翔太郎的解释，大家就像轮胎泄气一样，纷纷小声地发出「嗯」或「哦」之类表示赞同的喟叹声。

为了避免在进行长达数十分钟的割头作业期间，光线透出房间——这就是犯人为何特地去地下一楼拿纸抹布的唯一合理解释。

大家再次绷紧精神，敬畏地看着翔太郎。先前他宣告自己将以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推理，找出犯人的身份，如今他的承诺正逐渐成真。

翔太郎继续说了下去。

「需要纸抹布的原因已经厘清了，而这一点在锁定凶手的身份上，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因为要堵住门缝的话，有着远比塞纸抹布更简单安全的方法。柊一，如果你在自己公寓里，想要堵住房门的门缝，你会怎么做呢？」

我也逐渐掌握翔太郎推理的轮廓。

「——当然是用胶带。用牛皮纸胶带之类的来封住缝隙。」

「没错，这应该是一般人防止透出光线时，首先会想到的方法。通常不会用把纸抹布塞进缝隙这种勉强的做法。凶手在这座地下建筑，没道理不能用这个方法。地下二楼有各种胶带。另外可能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但是在工具类仓库隔壁的二〇五号房内，左后方架子上从下数来第三层的纸箱里，里面也有牛皮纸胶带或PVC胶带之类的。」

那是我和翔太郎在找六角扳手时发现的物品。

「要避免漏出光线，更简单的方法是使用胶带封住缝隙。尽管如此，凶手却特意到地下一楼的仓库拿纸抹布。凶手在地下一楼没有其他要事，这点我们先前已经确认过了。也就是说，凶手出于某种原因，无法使用胶带封住房门的缝隙。这样一来，谁不能使用胶带？只要探讨这个问题，就能把凶手的可能人选缩小到两个。」

翔太郎停下来，提醒大家做好觉悟。

我们终于要从七人之中，选定无辜和有罪的人。

「——首先，虽然有点像偷跑，不过请容我先把我和柊一排除在嫌犯之外。地震后找扳手的时候，在那个仓库找到装着胶带的纸箱的人正是我们。这意味着我和柊一都知道地下二楼的仓库里有胶带。我们完全不需要去地下一楼拿纸抹布。矢崎太太他们应该可以为我们证明这一点。」

翔太郎把视线投向弘子。

她犹豫了一下，但是老实回答。

「——是的。这两位确实知道胶带的存在。」

当时我们从仓库拿出胶带，问矢崎一家胶带能不能用。由于工具箱中就有绝缘胶带，所以我们找到的胶带没派上用场，没想到因此证明了我们的清白。

轻松地证明自身清白之后，翔太郎继续说。

「花也不是凶手。在事件发生之前，她才向纱耶香借了绝缘胶带来去除毛球。如果花是凶手，她大可使用那卷胶带来封住门缝。因此她也不需要拿纸抹布。」

「——嗯，对。」

花睁大了眼睛，大概是在应声的时候还没完全理解。

翔太郎轻轻点头，然后转向弘子他们。

「矢崎家的人看过我们拿出胶带，所以知道地下二楼有胶带，但他们可能不清楚胶带的具体位置。这一点难以证明，所以无法作为无罪的证据。然而如果矢崎一家是凶手，他们根本不需要割下纱耶香的头。这又是为什么呢？只要重现一下当时情境就能明白了。

「矢崎家若是有人想堵住门缝，会怎么做呢？第一个想到的应该会是二一五号房工具箱里的绝缘胶带，因为他们前一天才用过。如果矢崎家的某人是凶手，应该会用绝缘胶带去封住门缝。由于是在地下二楼，自然也不会被人发现。实际上，绝缘胶带已经被纱耶香拿走，不在工具箱内。但是不知道这一点的话，自然就会想要打开工具箱去拿胶带。

「而纱耶香的手机就在工具箱的盖子上。即使手机套的颜色和工具箱再怎么相像，要打开盖子的话，就不可能没注意到手机。也就是说，如果矢崎家的某人试图堵住门缝，就必然会发现纱耶香的手机。

「一旦找到手机，在那个时间点，割下纱耶香的头的动机就不复存在。因为割下头只是为了避免不知去向的手机被人解锁，要是找到手机，就不用把头丢进地下三楼。凶手完全不需要冒险。因此凶手不可能在矢崎一家之中。有人想反驳的话，可以提出来喔？」

脸色苍白的隆平张开嘴巴，试图发话，却被翔太郎举起右手制止，加以补充：

「——我刚才的推论，是以矢崎一家不知道纱耶香拿走绝缘胶带为前提。如果他们知道，矢崎家的人就会去地下一楼拿纸抹布。那么矢崎一家有机会得知这件事吗？让我们来探讨一下。首先，矢崎家的人是否有机会看到纱耶香拿着胶带走过走廊？

「答案是不可能。纱耶香带着杯子和罐头回房间，是在晚上八点左右。她大约在晚上九点把胶带交给了花。要看到她的话，就只能趁这一个多小时的空档。然而在这段期间，矢崎家的人一直窝在一〇三号房。我可以证明这一点，因为我和柊一当时一直待在餐厅。这段期间若是矢崎家有人离开房间，经过走廊，我们一定会注意到，对吧？」

「——是的。我们根本不知道胶带被拿走了。」

弘子这么回答。

我也还有印象。当时我和翔太郎在餐厅吃晚餐，试着修理瓦斯炉。除了矢崎在晚上七点前来拿罐头之外，他们一家人都没踏出过房间。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凶手在杀死纱耶香之前，从本人口中得知她拿走绝缘胶带。不过这一点也不太现实。因为凶手应该是从背后悄悄接近纱耶香，勒住她的脖子，想来会避免在下手前和被害人交谈。万一纱耶香大声呼救，凶手就不得不放弃行动。杀人的机会相当有限。纱耶香在找东西，对凶手来说，可说是绝佳的时机。在这种情况下，凶手想必不会浪费时间交谈。」

纱耶香的声音非常清亮，凶手应该会提神戒备，避免让她开口说话。而且就算交谈，我也不认为纱耶香会主动向矢崎家的人提起自己拿走绝缘胶带。

我、翔太郎、花、矢崎弘子和隼斗都被排除在嫌犯之外。正如翔太郎的宣言，嫌犯现在只剩下两人。

我们七人原本在长桌旁围成圆圈，现在阵型散开，变成五人围住隆平和麻衣。

隆平的身体颤抖，放声大叫。

「这根本不可能，也太扯了吧！就用拿纸抹布替人定罪吗？凶手可能想设圈套陷害我和麻衣啊！如果是这样怎么办？」

翔太郎丝毫不为所动。

「幸好——或者不幸地说，这种可能性几乎是零。我认为凶手不太可能会为了嫁祸而故意采取不合理的行动。因为不论是去地下一楼拿纸抹布，还是割下纱耶香的头，对于凶手来说，风险都太高了。

「说起来，要是凶手为了嫁祸隆平或麻衣，刻意到地下一楼拿纸抹布，就代表凶手知道纱耶香拿走绝缘胶带，甚至还知道手机放在工具箱上等一切情况，否则计划就无法成立。

「这个计划本身就很难以令人信服，而且要这么假设的话，就代表凶手明知手机在哪里，还特地割下纱耶香的头。割头不是为了隐藏档案，只是为了陷你们入罪。真的可能吗？不管凶手多小心，割头这件事都伴随着被发现的风险。而且仅仅是为了嫁祸给别人的话，这个计划太迂回了。大家认为凶手在作案时，真的订定了以我的推理反推回去的计划吗？」

面对翔太郎的发问，大家、隆平和我都保持了沉默。

割头和拿纸抹布都是犯人为了自己而采取的必要行为，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然而最后剩下的两名嫌犯，却让我难以平复情绪。

我并不是没考虑过麻衣和隆平之中的其中一人可能是凶手。相反地，这个问题可说是困扰我已久。麻衣和隆平之间，究竟谁是凶手？这个二选一的结果将会严重影响我的命运，以及大家的命运。

翔太郎确认似地再次向隆平开口：

「好了，隆平，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没——」

「那就好。我们来把话听到最后吧。」

隆平咬紧牙关，瞪着翔太郎。

翔太郎不以为意，转而询问麻衣。

「麻衣呢？现在若是有什么想反驳，可以提出来。」

「不，我没什么意见。我觉得你的推理很厉害，应该接近完美吧。」

麻衣温和回答。

隆平朝她打眼神，像在呼吁她携手抗争，不过麻衣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也拒绝与丈夫合作。

四

我们围住两名嫌犯，翔太郎终于开始最终审判。

「到第二起事件为止，我已经说明完毕。我们将嫌犯缩减到两人，但就到此为止。我们手上的资讯还不足以确定凶手是隆平还是麻衣。然而在仅仅二十五小时以前，发生了第三起事件。矢崎幸太郎先生遭人杀害。这起事件也许本来没必要发生，不过透过这起事件，我得到了最后的关键线索，让我能在两名嫌犯之间，锁定出其中一人。首先，让我们回想一下事情的经过。」

翔太郎照例道出命案当晚的时间表。

「矢崎先生带着潜水装备，悄悄待在地下二楼的工具仓库。根据弘子太太的说法，大概是从晚上七点开始，没错吧？」

「——是的。」

弘子和隼斗从两名嫌犯身上别开视线。

「他这么做是为了埋伏等待凶手。矢崎先生在地下建筑内寻找杀人的证据，结果在仓库内发现被藏在架子隔板下的沾血刀子。我们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这么做，不过矢崎先生认为凶手既然藏起刀子，就表示凶手会回来拿。因此他才用潜水设备躲在水中，打算捉住凶手。他的猜想正确，在十点四十八分左右，凶手溜进昏暗的仓库。矢崎先生一如计划，躲在水下，开始用手机录影。在取回刀子之前，凶手察觉到有人躲在铁架底层，于是便拿起树枝剪，杀死水中的矢崎先生，然后急忙离开现场，把刀子留在原地。尸体在半夜两点半左右，被弘子太太和隼斗发现。

「——以上经过大多是基于两人证词，但应该不用怀疑真实性。不管怎样，凶手杀害躲在水中的矢崎先生，这一点是毋庸置疑。重要的就只有这一点。在这起事件当中，乍看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指向凶手的证据。矢崎先生留下的影片中，当然也没拍到凶手的脸。不过凶手却留下了间接证据。凶手连同脱下来的渔夫裤，留下了一把指甲剪和一个夹链袋。」

指甲剪和夹链袋原本都在裕哉背包里。犯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拿走了。

「凶手为什么带着指甲剪？去仓库拿刀子不太可能需要这样的东西。说到底，很难想像在地下二楼会有什么事需要用到指甲剪。而且现在我们把嫌犯范围缩小到两人之后，凶手带着裕哉的指甲剪这件事就更显得奇怪。为什么呢？因为地下建筑内有别的指甲剪，而且隆平和麻衣都知道。指甲剪就在机械室的桌子抽屉里。麻衣和隆平都在我们到这里的那天晚上看过，对吧？」

我也记得。裕哉、花和纱耶香去外面寻找手机讯号的时候，在机械室的两人确实看到了指甲剪。

翔太郎确认麻衣和隆平都没否认，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他们需要指甲剪，只要用机械室的那把就好了，没必要特地从我和柊一的眼皮底下偷偷拿走裕哉的指甲剪。从这一点来想的话，凶手拿走指甲剪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拿去丢掉。」

「拿去丢掉？」

我不禁用惊讶的语气反问。

「没错，凶手把指甲剪带到地下二楼是为了丢弃它。毕竟是偷偷拿出来的东西，要是随便丢在地下一楼的哪个地方，被人发现的时候反而有点麻烦。既然如此，只要在地下二楼随便找个角落丢就可以解决了。地下二楼已经泡在水里了，所以不太需要担心被人发现。对凶手来说，这应该是最简单又确实的处理方式。

「然而出乎凶手的意料，矢崎先生躲在地下二楼的仓库里，让凶手犯下预料外的杀人案。凶手在慌乱之下忘了丢弃指甲剪。因此在凶手脱掉渔夫裤的时候就顺便一起扔了。毕竟凶手本来就打算丢掉指甲剪。事情便是如此。总之，凶手带着指甲剪并不是为了拿来用。」

「——既然这样，凶手为什么要带走裕哉的指甲剪呢？」

「既然不需要指甲剪，那么凶手需要的就只会是另一个东西了。」

翔太郎拿起长桌上皱巴巴的塑胶夹链袋。

「凶手需要夹链袋？」

「对，凶手需要夹链袋。更进一步地说，两人之中，需要这个的人就是凶手。有人能够想到进出地下二楼的凶手，为什么会需要这样的袋子吗？夹链袋并不是要拿来装预定取回的刀子，因为袋子太小了。而且如果是这种用途，地下建筑内就有垃圾袋，裕哉的背包中也有几个折叠起来的塑胶袋。凶手需要的不是这类袋子，而是这种带拉链的小袋子。

「在地下二楼需要这种小袋子的理由只有一个，答案并不难，大家都想得到。」

尽管翔太郎这么说，依然没人回答。究竟是大家都想不出答案，还是大家害怕说出决定犯人是谁的答案呢？

我还没想通答案是什么。看不下去的翔太郎便给我提示：

「想不到的话，可以回想一下出现在矢崎先生拍的影片中的东西。你还记得吗？凶手是举着灯光，走进淹水的仓库。那个灯光是什么？」

「啊！哦——原来如此！是手机！」

「答对了。」

矢崎拍的影片中，拍到了手机的LED灯的灯光。

「凶手拿着当作照明的手机来仓库。凶手是直接拿着手机吗？恐怕并非如此。凶手要在水深及腰的水中来回行走，想必会怕手机掉进水里。要是不能用手机，在地下的期间就会有各种不便。凶手应该是想上个保险，以免发生意外。

「因此凶手才决定借用裕哉的夹链袋，指甲剪只是多余的附属品。要拿来装手机的话，不论是塑胶袋，还是垃圾袋都不合适。不但操作起来不方便，尺寸也太大，不便携带。」

将手机放进夹链袋，就能在泡澡的时候用手机——我好像在哪边听过这个小技巧。

翔太郎高声询问，像在确认大家有无异议。

「凶手为了装手机而用了小夹链袋，然后因为担心手上的夹链袋会成为证据，所以跟着指甲剪一起丢弃在现场。有人无法接受这个结论吗？」

没人提出异议。隆平似乎想抗议，但无话可说。

翔太郎终于直捣核心。

「——以此为前提，就能轻松锁定凶手：凶手把手机放进夹链袋是因为有此必要。也就是说，凶手的手机没有防水功能。好了，隆平，麻衣，请两位让我们看看你们的手机吧。」

包围网中心的两人头一次四目相交。

接着隆平和麻衣像说好似地，用庄严的手势同时从口袋取出手机。

我不用确认也知道答案。就在那场地震后不久，我们在地下二楼的小房间确认水位上升时，隆平手机掉进了水里，而手机并没有问题。

而当我和麻衣一起穿过淹水的地下二楼时，我在幽暗的走廊上，举着发亮的手机。她靠在我的身边，没有拿出自己的手机。难道不正是因为她担心手机不小心掉进水中吗？

翔太郎将两部手机关机后，打开了SIM卡的卡槽。从卡槽有无防水胶条，就能区别出手机是否有防水功能。

翔太郎把手机交给大家传看。

等所有人确认完毕后，翔太郎宣布判决：

「有防水功能的是隆平的手机，而麻衣的手机没有防水功能。」

我仿佛贫血发作，眼前像是吹起一阵沙尘暴似地变得黑暗，脚步也摇晃不稳。

「不——不可能，这是被人陷害——」

令人惊讶，试图抗议的人竟然是隆平。

翔太郎直接驳回隆平的抗议。

「我声明一下，和第二起事件一样，矢崎先生命案的证据不太可能是刻意作为。为了让怀疑的矛头指向手机没防水功能的人，而把小袋子连着渔夫裤一起丢弃，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不切实际。这起事件是突发事件，就连凶手都始料未及。好了，麻衣，我们已经找出凶手了。如果你有什么要说的，请告诉我们。」

翔太郎问道。

麻衣低头注视着地面回答：

「不，我没有任何话要说。你说得没错。是我杀了裕哉、纱耶香和矢崎先生。」

五

隆平脱离嫌犯身份，包围圈中剩下麻衣一人。

大家恐惧地盯着她。

我们此刻像在包围紧急迫降的外星人。麻衣的所作所为就像外星人，已经超乎大家的理解范畴。尽管不明就里，我们还是抱着绝不会让她逃脱的意志包围住她。

正在面对无法沟通的怪物。翔太郎却用与先前毫无不同的平静口吻望着麻衣说话。

「麻衣，我们接下来有许多事情需要讨论，但在那之前，我想要澄清动机。可以的话，希望你自己说明。」

麻衣微微抬起头。

「你知道的话可以麻烦你代替我说吗？这样比较明白易懂。我一定没办法好好说明。」

「——那么就由我来说。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就麻烦你改正了。」

动机是最后一个谜团。

得知麻衣是凶手，我的心中升起不祥预感，一个想法开始在脑中浮现。

不知道我的想法是否正确？只见翔太郎以一副不太起劲的态度开始解释。

「动机之谜可以说全在第一起事件。毕竟第二、第三起事件都是为了防止罪行曝光而犯下的罪行。虽然也并不仅如此就是了。总之，裕哉的事件实在令人费解。由于出乎意料的地震，我们十人被困在地下，陷入必须牺牲某人才能逃脱的困境。凶手便在此时犯下了杀人罪。

「杀人当然不是出于报复，也不是为了金钱，不然就不需要特地挑这种时候。麻衣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我们的处境，并且决定下手杀人。在这种时候杀人，想必有非得在这个关键时刻杀人的理由。那会是怎么样的理由呢？

「我只想得到一个答案。我们在发现裕哉的尸体后，不是认为我们应该找出凶手，并让凶手负起留在地下的任务吗？杀人的目的就是为了创造这种状况。也就是说，杀人好让犯人面临最残酷的死法，再把罪名嫁祸给憎恨的对象——这就是麻衣的计划。」

让憎恨的对象承担罪行，那个憎恨的对象是谁？

隆平听到翔太郎的话，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妻子，仿佛在怀疑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是他认识的麻衣。

隆平先前试图替麻衣说话，显然无论两人关系如何恶化，他都难以接受与自己结婚的伴侣是杀人犯。

然而麻衣的犯行却已遭证明，而且她的最终目的还是以可怕残酷的手段杀死隆平。

麻衣什么也没说。她对翔太郎的说法似乎没有异议。

翔太郎继续解说：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让隆平承担罪行呢？唯一的方法就是准备假证据。

「假证据就是刺进纱耶香胸口的刀子。

「在裕哉的事件中，凶手没时间制造假证据。勒死被害者之后，就必须立刻离开现场。在第一起事件中，我们苦于没有证据，但对于犯人麻衣来说，情况也是如此。因此她才在杀害纱耶香的时候，留下一把沾血的刀子藏在铁架下。她计划在恰当的时机，把刀子混入目标的随身物品中。

「通常这种拙劣的方式不可能成功嫁祸给别人。但在这个地下，情况却有不同。我们有时间限制，必须在期限来临前，选择出留在地下的人。假如在时间不多，又找不到犯人线索的情况下，我们在某人的行李中，发现沾着血迹的刀子呢？届时我们究竟会怎么做呢？」

说不定我们会不由分说地把拥有刀子的人视为犯人，攻讦围殴，强迫他操作绞盘。

现在的我们之所以保持理智，全靠翔太郎的推理。要不是靠他的推理查出犯人，我们现在说不定正在刑求折磨隆平。

「这个计划必须在逼近时限的最后一刻执行。麻衣需要等大家因为焦虑而失去判断能力。把凶器藏起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好等待最佳时间。没想到在用到凶器前，先被矢崎先生发现了。」

结果麻衣不得不连矢崎都杀。

「麻衣，以上就是我对于动机的看法，有什么需要更正吗？」

「不，没有。」

「是吗——还有一件事姑且问一下：留在纱耶香手机上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麻衣第一次语带犹豫。

「——其实在纱耶香拍的照片上，拍到我用来勒住裕哉脖子的绳子。纱耶香在我们到这里的那天晚上，不是到处拍建筑内的照片吗？纱耶香完全没注意到照片中有拍到绳子。但那个房间是大家在找六角扳手的时候，只有我进出过的房间。要是仔细瞧过纱耶香的照片，大家就会发现我是唯一能带走绳子的人。」

「哦，原来如此。」

问归问，但翔太郎似乎不太感兴趣。

大家对这个问题也不太关心。既然知道犯人是谁，眼下就有个得立即决定的问题。

翔太郎注视着站在包围圈中心的麻衣。

「那么就让我们来谈谈留在地下的事情吧。」

六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麻衣身上，仿佛从牢笼外观察被捕获的野兽。

尽管如此，没人跟她说话。大家都想从她的表情猜测她到底在想什么。

「绝对要判死刑。」

隼斗低语。

弘子急忙捂住儿子的嘴巴。

「是呀。」

麻衣像对待幼稚园的孩子，平静回应。

我仍然处于震惊，仿佛脑袋被狠狠揍了一下。我实在难以正视麻衣是凶手的事实。

我想起自己在几个小时前，偷偷考虑过的问题。

在等待手机解锁的期间，我的脑中一直盘旋着这样的疑问：我究竟希望谁是凶手？以及谁是凶手，才会同意留在地下？

我希望是凶手的人是隆平。麻衣也抱着同样愿望，并试图化为现实，最终却失败了。没想到她真的有这样的想法——我甚至抱着错觉，以为事件是因为自己的愿望才发生的。

没人知道该拿麻衣怎么办。

我们该试图说服她就好，还是大家一起折磨她？

一旦凶手真的出现在面前，却没人做好觉悟。我们擅自期待麻衣自己愿意牺牲。

最后翔太郎打破了沉默。

「麻衣，你在犯下罪行的时候，已经充分考虑过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当然也明白事态会变成这样。当你被抓到的时候，你原本打算怎么办呢？」

「谁知道呢——毕竟我当初定计划的时候，可没打算失败。」

我到现在依然看不出麻衣的真意。

她毫无疑问是一名凶恶的杀人犯。然而强迫麻衣留在地下，也等同于杀人。我们真的有这么做的勇气吗？我们六人扪心自问，犹豫不决。

最后弘子搂着儿子的肩膀，开口向麻衣说话：

「拜托了，请你救救我们。这孩子还只有十五岁。」

接着花也加上一句：

「麻衣——拜托了，你能想想办法吗？这件事只能拜托麻衣了。」

隆平也用我从未从他口中听过的温柔嗓音道：

「拜托你，麻衣。救救我们吧。」

麻衣一脸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向自己低头的三人。

翔太郎跟着开口，语气宛如在教诲不听话学生的老师。

「麻衣，我相信你在极限情况下能做出比任何人都理性的判断。」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异常。

矢崎一家的家人被杀，隆平遭到陷害而差点被残忍杀害，大家却正在对这位罪魁祸首低头求救。

大家的用词非常谨慎，他们避免惹怒麻衣，同时丝毫不在乎这个要求把她逼上死路，好让自己即使回到地上想起这一刻，也能说服自己并没有杀了麻衣。

我实在无法对她说出半句话。

大家哀求麻衣的模样太过丑陋。

但我想要得救，却独独不肯道出让她去死的请求，这样的行径也许比他们更为卑鄙。不过要是我也跟着说，就代表所有人都希望麻衣去死。

我难道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吗？我想起几天前在楼梯上，我和麻衣谈起没人爱的人的死亡游戏。知道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去死，不被任何人所爱的麻衣，真的会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拯救我们吗？就算其他人都希望她去死，我也绝对不能抱着同样的想法，难道不是吗？

麻衣真的是犯人吗？我无法反驳翔太郎的推论。但我无论如何都觉得这次的残酷案件不像她会做的事。

麻衣似乎在等我开口。

不过她后来终于放弃，带着微笑说道：

「嗯，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好，我会让岩石落下来。毕竟这样才是最好的。」

谁是犯人才不用大家强迫，同意留在地下？

——答案恐怕是麻衣。

这就是我的答案，而我说中了。

七

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九个多小时。

大家一起合作打包行李，把剩下的时间留给麻衣。打包的是岩石落下之后，陪伴麻衣渡过剩下时间的物品。

裕哉的行动电源和夹链袋等都提供给麻衣。翔太郎则把自己的口袋书让给了她。所有可能有用的资源都送给了她。

花拿出一包没吃完的软糖，颤抖地说：

「这个要吗？——给你。」

「谢谢，我就收下吧。」

麻衣瞥了一下包装上的图案，接过软糖。

麻衣将和这些物品一起渡过她的最后时光。她会在那个像洞窟的小房间里，静静等待冰冷的水不断上升。水要淹没房间会花多少时间呢？也许她会先因缺氧而死，而不是被淹死？

翔太郎到地下二楼确认了水位，告诉我们进水速度好像加快了。不过目前即使水势增强，增加的水量也不多，不会导致期限提前。

我们没把这一点告诉麻衣。

麻衣一边替手机和行动电源充电，一边等待时间到来。

远远看上去，她似乎很放松。她坐在餐厅椅子，随手翻着翔太郎给她的旅游口袋书。

大家都在远处监视着她，避免太过靠近刺激到她。

大家不知为何，刻意让我远离麻衣，更别提让我和麻衣两人独处，似乎怕她和我说话之后改变心意。

在剩下的时间里，我觉得麻衣似乎一直在等我，然而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将冷眼旁观看她死去的现实。

当距离最后期限只剩两小时的时候，翔太郎平静地叫了麻衣。

「麻衣，差不多该走了。」

「好的。」

麻衣从长桌前站起身。

即使是原本一直显得很镇定的她，此刻似乎也因为恐惧而发抖。她背起小小的背包，一步步地踩着沉重脚步，缓步来到走廊。

前往地下二楼之前，麻衣表示想去机械室。

她打开了萤幕，望着外面的景色。

出入口的画面和紧急出口的画面一如往常，地面上的情况毫无变化。

麻衣只看了几十秒，然后心满意足似地说：

「我们走吧，还是不要太晚比较好。」

我们来到楼梯前。

地下二楼的水位已经淹到我的肚脐高度。

麻衣在大家面前穿上了渔夫裤。当她走下楼梯，走到积水深及膝盖的地方时，她转身回头望着我们。

「接下来应该没问题了。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完成的。」

面对目送她的我们，麻衣这么说。

大家都别开脸，没人想和她做最后的告别。大家内心都隐约怀抱着罪恶感。尽管她无庸置疑地杀死了三个人，但此刻的她也毫无疑问地正准备为我们送死。

我想起了麻衣在楼梯上羞涩地对我说过的话——无论如何，我真想活着回去。当时的那句话，想必是建立在回去后的人生有我相伴的前提之下。

我的心中一直有个摆脱不去的想法：如果我说要和麻衣一起留在地下呢？届时她会怎么说呢？

一辈子不知道答案，渡过剩下人生，让我感到害怕。

要是麻衣愿意接受，我们两人一起在小房间渡过死前的最后时光呢？

我的一生之中，想必不会出现可以与之比拟的时光。

要说出口就只能趁现在。而且既然没有其他方法避免麻衣的死，只要我和她一起留在地下，我就不是杀死她的一员。这是唯一逃离罪行的方法。

我和楼梯下的麻衣目光相交。

我全身发热，挣扎的冲动窜过身体。

几分钟前目睹的监视摄影机画面拉住了我。

我们马上就要回到地面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

我终于对麻衣说出了话：

「——别了。」

她有所预期似地点头回应我的告别。

「嗯，我走了。」

麻衣转身背向我们，伴随着水声，消失在黑暗的走廊。

第一卷 终章

目送麻衣离开之后，我们六人回到走廊，站在通往出入口的铁门前，等待她转动绞盘。

我们屏气敛息，仿佛害怕被麻衣注意到我们要前往地上。

不久后，从铁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岩石摩擦的声响。

麻衣正在履行她的使命。

一切似乎进展顺利。即便隔着铁门，我们也能感受到巨岩正在缓缓移动。

时刻即将来临，麻衣将永远无法回来了。

即使回到地上，我们仍未脱离险境。我们必须避开坍方的山道，想办法下山。与此同时，水会逐渐上升，麻衣将会死去。

铁门另一边的声响停止了。

接着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震动。

我看向手机画面，上面显示着通话应用程式的通知，麻衣的手机正在提出通话要求。

我原本以为不会再有机会和麻衣交谈，此刻仿佛接到幽灵打来的电话，背上不禁感到一丝寒意。

我不能不接，便在大家的注视下，按下了通话键。

——柊一？听得到吗？

「嗯，是我。」

由于楼层不同，又隔着一扇铁门，音质很差。但我还是勉强听见麻衣的声音。

——是吗？太好了。岩石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所以呢，最后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

到最后关头，还有事情无论如何都想告诉我？

大家都困惑地注视着我。我说麻衣想和我说话之后，走进旁边的一〇二号房。

我告诉麻衣周围没人，麻衣开口说下去：

——其实刚才翔太郎的推理有地方错了。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错了？你说翔哥搞错了吗？」

那番推理的哪处有漏洞？如果有错，为什么麻衣当时什么都没说？

一个恐怖的念头冲口而出。

「难道麻衣你其实不是凶手——？」

——不，我是。的确是我杀了那三个人没错，错的是动机。

「动机？」

麻衣这么做，不是为了让隆平背上罪名吗？

——没错，动机。

「那你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情？也太傻了吧。要不是这样，你说不定就不用死——」

——事情并不是这样的。该怎么解释才好呢，真难呀。简单来说，事情是这样的：接下来要死在地下的不是我，而是柊一你们。

我忍不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接下来要死的不是麻衣，是我们。

她是这么说的，并不是我听错了。

麻衣的声音很冷静。她不是精神错乱，不是在撒谎。她只是陈述事实。

「为什么我们会死，麻衣会活下来？」

——那我就来说明了。柊一，这里不是有监视摄影机吗？机械室有两个萤幕，可以透过萤幕观看摄影机的影像。萤幕上方用油性笔写着出入口和紧急出口。

「是没错——」

——在地震之后，大家一起寻找六角扳手的时候，你检查了萤幕，发现地面上发生山崩。画面中的出入口没什么问题，但紧急出口却被土石完全埋住了。

「——对。」

——就算从出入口离开也无法立刻寻求帮助，留在地下的人只能等死。是这么一回事吧？但如果我在柊一注意到之前，就调换了那两个萤幕的配线呢？如果此刻出入口的萤幕上显示的是紧急出口，而紧急出口的萤幕上，显示的则是出入口呢？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蹲在地上。

世界为之颠倒。

「换句话说——被埋住的不是紧急出口，而是出入口吗？」

——对。即使我拉下岩石，你们也无法回到地面。因为上掀盖被土石压住了。要离开这里，就只能使用潜水装备，穿越淹水的地下三楼，然后从没被土石掩埋的紧急出口逃生。

——我比任何人更早看到萤幕，并注意到这一点，所以我才调换了两边的影像。毕竟潜水装备有限，如果大家都知道了，恐怕会引发抢夺气瓶的死斗。就算木桥没有坍塌，地震也可能造成道路坍方，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而且当时我也不知道水的上升速度多快。总之，我别无选择。

麻衣早我一步确认过萤幕。调换画面的操作非常简单，只需交换两边的萤幕线就好。

透过调换萤幕画面，麻衣独占了逃生需要潜水装备的资讯，让大家相信要逃生就必须牺牲杀人犯。

——那两个画面拍的都是草地上的上掀盖，所以看起来很像吧？而且我们到这里来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所以没人在天亮的时候，好好看过那两个地方。直到地震发生为止，没人见过天亮后的监视摄影机画面。所以我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发现出入口和紧急出口的画面被调换了。

——不过裕哉例外，因为他之前就来过这里。当时他应该仔细观察过出入口和紧急出口的周遭环境。唯独他可能在看到萤幕的画面后，注意到画面被调换的事实。

这才是真正的动机。

「所以你才杀了裕哉？」

——对。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在那个时候，如果我没有杀人，大家可能就用抽签来决定十人之中谁要留在地下吧？这样一来就麻烦了。如果岩石掉下来，会连我也出不去。但我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大家。所以我非杀人不可。只要让大家开始找凶手，我就能趁机争取时间。到找到凶手为止，都不会有人去动那块岩石。

——我需要时间，因为潜水装备还不是随时可用的状态。

我也和翔太郎讨论过这件事。当时我们在考虑要不要到地下三楼找纱耶香的头颅。潜水装备少了背负气瓶的背架。除非找到替代物，不然无法潜水。

对麻衣来说也是同样的情况。她必须自己制作背架，才能逃生。

「那你为什么要杀了纱耶香？果然是为了避免被人知道是杀人犯——」

——没有喔，不是的，我刚才说纱耶香的手机里有拍到绳子位置的照片，那番话全是谎言。毕竟光有那样的照片，也无法证明只有我出入过放绳子的房间。说起来，我根本没办法看到纱耶香手机里面的照片。

——不过纱耶香的手机里，确实存放着我绝对不想让大家看到的东西。

——柊一，你回想一下。在洋芋片事件之后，大家曾经聚在餐厅。你还记得当时纱耶香的话吗？她说自己约在半年前收到裕哉传来的地下建筑照片，其中还有出入口和紧急出口的照片。纱耶香虽然没注意到，不过要是她拿照片和监视摄影机的画面进行比对，事情就不妙了。她也许能从附近的树木位置等，发现画面被调换了。

对麻衣来说，被认为是犯人并不可怕。严重的是被人发现影像调换。

这么一说，知道矢崎一家和过去使用这座地下建筑的宗教组织有关联时，麻衣莫名执拗地询问矢崎对这座地下建筑了解多少。想来是在担心他们是否会察觉萤幕影像的异状。

——还有拿来刺纱耶香的刀子，那并不是为了嫁祸给别人，而是为了证明我是凶手才留下来的。如果不知道凶手是谁，最后大家就会陷入恐慌，引起混乱。到时候可能根本没法逃生。因此要是情况变得无法收拾，我打算出面承认自己是凶手。不过什么证据都没有的话也很奇怪。就算我自己说要操作绞盘，隆平或是你也可能会阻止我。

——所以我才藏起刀子，打算在需要的时候，告诉大家我把证据藏在架子底下。实际上没什么意义就是了。因为刀子在那之前，就被矢崎先生发现了。

我对这个说明不太能接受。

「既然如此，你杀矢崎先生的时候，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去仓库？」

如果只是要证明自己是凶手，只需说出凶器的位置就好了，不需要特地把刀子拿回来。

——因为我在制作背架。我试图用许多材料和绳子组合让气瓶固定在背上。我想用铁丝加强背架，才到仓库拿材料，没想到矢崎先生竟然躲在那里。我没拿起刀子，所以凶手身份并没曝光。尽管如此，我还是非杀矢崎先生不可。因为矢崎先生正在使用气瓶。要是放着他不管，我潜水通过地下三楼所需的空气就会被用光。毕竟气瓶里头的空气本来就所剩不多。

我一直觉得这三起残忍的命案实在太过不像麻衣。

不过实际上却没什么好奇怪的。麻衣在这座名为「方舟」的建筑物中得到了杀人许可。

不论她杀多少人都无所谓，因为大家最后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不论是被勒死的裕哉、纱耶香，还是被刺穿胸膛的矢崎，他们本就是死路一条。说不定他们的死还是一种幸福，与我们六个人即将面临的死法相比——

我们之中，只有麻衣得到神启。

手机依旧传来她平静的声线。

——制作背架可真是辛苦，毕竟要小心不被大家发现。我得在自己房间里慢慢编绳子，要是有人来，就必须把绳子藏在不会被发现的地方。而且还要制作得小心谨慎，毕竟坏了就完了。完成背架之后，我就把它藏在地下二楼，时机正好是在仓库找到矢崎先生之后。多亏淹进来的水，要藏背架相当容易。

——然后啊，柊一？

麻衣像在等待我回答似地停下来。她想确认我是否在听她说话。

我勉强配合回应。

「——什么事？」

——其实呢，我连同柊一你的份，一共制作了两个背架。你回想一下，潜水装备不是有两套吗。如果柊一愿意和我一起留在地下，我们就一起用装备逃到地面。不过最后事情并没演变成这样。虽然有点可惜，不过算了。

对了，她一直在等我。当时如果我跟着麻衣走——我就能得救了。

我想对她大喊自己怎么办得到，又想哀求她现在让我过去她那边。这两种想法瞬间闪过脑海，但我随即直觉地理解到这两者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这一次我终于伏趴在地，觉得自己快要昏厥。

从手机中传来我先前对麻衣说的话。

——别了。

通话中断了。

我就像从岩壁上滑落的人，喘着粗气倒在地上。

我只能被困在地下，等待着水位不断上升。然后，我就会死去。

不久，巨岩落进地下二楼的声响传来。

一阵几乎令人以为发生地震的激烈震动传来，我却觉得异常遥远。

走廊上响起欢呼声。大家朝着地面跑过通道。

不可能的，上掀盖是绝对打不开的——

就在这时，我的眼前毫无预警地变得一片漆黑。

期限已经到了，发电机停止了运转。

几秒之后，我听到五人绝望的惨叫远远传来。

（完）

※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之人物、团体、场所无关。

引用

《圣经》（日本圣经协会出版）《创世记》第六章17–18

第一卷 解说 再次回到方舟

有栖川有栖（日本推理作家）

※ 本文出处为讲谈社为读完《方舟》的读者所设置的暴雷解说页面，内容涉及故事真凶及其动机，务必读完故事再阅读。

初读的冲击渐渐平息了，那么试试再读一次《方舟》吧。

《方舟》的故事简单明了，作家并未在情节中安排须费劲推敲才能理解意义的场景和台词，但尾声很简短，须靠读者自己补完。再读过一次，便能享受填补原先空白之处的快感。

各位应该明白本作尾声如此简短的理由吧？因为犯人并没有余力在极限情况下长篇大论解释「实际上是这样，所以我这样想——」等等的内心转折。一一详述反而拖泥带水，破坏结局的冲击性与带给读者的亢奋情绪。

重读本书，我首先想确认「凶手麻衣真的没有其他生还手段吗？」她是否有机会对所有人表明一切，派个还有体力的人到外界求援呢？毕竟还有一星期，若能彼此协助合作，应当也能缩短制作背带的时间。

我认为麻衣评估过，最终仍选择放弃。这是她深思的决定，若舍弃掉道德层面，这确实是合理判断——因为这群人并不清楚外界情况。

前来此处时走过的破败桥梁想必崩塌了（山谷深达十公尺），即使有办法顺利抵达对岸，也会因为土石流坍方等问题而无法下山；加上手机没有讯号，即使有一个人像〈跑吧！美乐斯〉的主角那样不屈不挠前往求援，这仍是件不可能的任务。

注：太宰治短篇小说〈跑吧！美乐斯〉中的主角，为了拯救自己的挚友，奔跑三天三夜归国，完成与国王的约定。

即使运气好，成功下山求援了，要从紧急出口一个接一个地救出在淹水建筑物最上层的九人，这绝非易事。运送大型机具来破坏原本出入口的做法更是执行困难。即使运用正确的机具施工，也可能需要好几天时间。在此举个实际例子，尽管麻衣很可能不知道，但一九九六年发生的北海道丰浜隧道崩塌事故，就因为隧道内很可能还有生还者，导致开挖作业窒碍难行，从接到灾害派遣通知开始，自卫队的救援活动持续了整整一星期（在NHK Archives可以阅览相关影片）。

另外也可能因为底层进水速度增快，导致救援时间愈来愈少。虽然本作直到最后都没有推翻「还有一星期」的条件，可是毕竟不是用水钟来测量，一周的推测并非绝对值得采信。

麻衣说过：「无论如何，我真想活着回去。」即使所有人都有同样想法，但她特别提出自己害怕溺死。请各位想像最恐怖的死法（例如被巨蟒生吞），再进一步思考。

只要能够抢先众人，就能够重回明亮的天空之下（当然可能因为无法下山而饿死，但至少确保安全）。如果老实地全盘托出自己想到的逃生方法，虽然还是有一点机会让大家获救，不过基本上机率过低。只有顺利离开的一个人得救，自己则得在阴暗的地底被巨蟒生吞——不，溺死。麻衣她一定无法忍受这种结果，更关键的是她害怕目睹讨论「让谁去求援」时肯定上演的活地狱（麻衣在尾声以「死亡游戏」形容）。若演变成靠蛮力说话，麻衣不会有胜算。

因此借由监视摄影机知道外界变化后，产生「必须隐瞒这项事实」的念头也能够理解，当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想必会当机立断，调整监视萤幕显示的画面内容吧——而在这个时间点，麻衣其实尚未计划「将来过这里并可能察觉监视萤幕不对劲的裕哉杀死封口，并以凶手的身份来接受操作地底机具的任务，再迳自从紧急出口逃脱」。

在替换了萤幕显示内容之后，她还有时间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

要杀害没有任何过错和不满的同伴，内心想必会伴随强烈的抗拒。一般做不到，但在如此异常的状态下则不一定。在出入口遭到封堵，潜水气瓶几乎只有一人份——也就是犯人那一份的状况下，其他九个人成了所谓「横竖都得死的人」。这等同于让明日就要接受行刑的犯人在前夜就死亡，这大大降低犯下杀人罪的心理障碍。

许多人阅读这本小说时会想到伦理学思想实验「电车问题」，但「电车问题」是考证功利主义与义务论的实验，设问的关键在「（因为自己介入）拯救五个人，还是（不介入）拯救一个人呢」。换句话说，虽然无法避免牺牲，却没有人在事发前便确定会死。

就算对象是「横竖都得死的人」，人们也无法轻易下杀手。然而，若是为了让自己生还，状况则又不同。没有任何犯罪动机比保全自身性命更加强烈。

法律也有规定，在极端状态下，即使危害他人，也有机会从轻量刑，甚至无罪。刑法第三十七条所定之紧急避难便是如此。竹本健治老师在原文版书腰上提到的「卡涅阿德斯船板」即是探讨这个问题的学说，从古希腊时代开始就被视为「无可奈何」的问题。附带一题，刑法第三十六条是讲正当防卫。

注：卡涅阿德斯船板，是由古希腊学者卡涅阿德斯构思的思想实验，探讨主题是「自卫」，内容指说若是遭逢船难，有两名水手在海面上发现一块只能支撑一人的船板，首先由其中一名水手攀附在上，但后续抵达的水手，则为了生存将对方推下船板，导致对方溺毙，那这项行为是否称为「谋杀」？结论「不是谋杀」，因为若是为了自保而杀人，那就是自卫，也是紧急避难。

因为条件已经齐备，所以麻衣才决定「动手」。

想像她决定的过程，恐怖感从脚底下窜上来。

假设她不杀人，而是说「我牺牲吧。反正已经厌倦活着了。」之类的呢？不行吧。毕竟很难不为人知地偷偷搬运潜水装备和背带，掩饰得再好也会引起他人怀疑，打草惊蛇后被指出「你一定隐瞒了什么」的话，就剩下最糟糕的局面。

……所以，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

——以上验证麻衣是否有其他方法的思考过程有点漫长，接下来我们来确认麻衣的言行举止。如果在知道她暗地里正进行着什么的情况下重新阅读本书，便可以发现好几句「啊，难怪她要这样说啊」的台词。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应该是矢崎先生打算去操作绞盘时出口的「快住手！这样下去会被困住的！」因为要是矢崎先生真的这么做，就会打乱麻衣的计划，导致自己被关在方舟里面，因此她才出声制止。这种表现不仅是在该作品结尾，还是贯穿整篇故事的「倒转」和「反转」元素。

也有些场面是利用巧妙的双重意义欺骗读者，并延伸到结局上。例如当矢崎家父亲轻率行事，隆平却幸灾乐祸地认为他会让巨石落下，但柊一打算制止。柊一这样有人情味的行为，肯定打动了麻衣吧。而麻衣准备了柊一的背带；之所以想拯救他的理由之一，在于麻衣原本就对他有好感，也可能是感谢柊一保住自己的计划；此外或许还能加上，产生了无法抛弃愿意同理他人的柊一之类的念头。

不过，即使综合上述三个理由，麻衣也没有完全帮助柊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向他透露她的秘密。她无法免俗地测试柊一是否自己主动留下来。这里似乎凝聚了她的人生观。或者——因为不能确定柊一知道自己行动多么可怕时的反应才不敢明说吧；也许，只有在柊一基于自身意志留在地底下的这项奇迹发生，麻衣才能够真正坦白。然后，直到故事最后，麻衣却不得不告诉柊一：这项奇迹没有发生……

麻衣杀了一人后藏匿凶器，并打算找适当时机坦承一切，却发生几件意料外的事，导致她多杀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甚至须砍掉受害者的头（其原因也可算是对过往推理作品相似情节的「翻转」），命运真是无比残酷。

最超乎想像的，是方舟里有具备名侦探等级推理能力的翔太郎，透过逻辑推理出麻衣就是凶手。然而，这对麻衣并非运气不好，反而省去她自白的工夫。

在推理过程的尾声，麻衣被问到有什么感想，她这么回答：「我觉得你的推理很厉害，应该接近完美吧。」她似乎真的很佩服，同时一副「很好，继续讲」的态度催促着翔太郎。这让我浑身发毛，觉得这女人真是不得了。

在推理作品的历史中，有好几位侦探因为无法阻止连续杀人案而尝尽苦头，或被错误线索迷惑而严重失态，但跌了这么大一跤的侦探应该前所未见。

从麻衣的观点来看，事态超越《死亡笔记本》里夜神月的「预料之中」。侦探以充满说服力的推理揭发出自己是犯人，应属「预料之外」。然而，侦探不仅折损自己的面子和自尊，最终甚至大意身亡。我无法想像有哪个侦探的下场比这更惨。

注：日文原文「计画通り（けいかくどおり）」，此指《死亡笔记本》单行本第七集五十三话中夜神月的经典台词，被利用在各种哏图、迷因和改编中。

翔太郎揭露的推理，对喜欢逻辑式本格推理的读者而言应该无可挑剔。准备虚假线索的可能性也遭到否定，不会产生「后期昆恩问题」。

然而，动机仅仅是臆测，最后还完全错误，连在细节上也有草率之处，与事实相差甚远。尽管如此，缩小嫌犯范围的演绎推理可谓言之有物，堪称展现出绝妙技巧。要挑毛病的话，只能从「犯人可能不相信厂商宣告的手机防水功能」这种鸡毛蒜皮的小地方下手。但以故事审美角度来看没必要如此，而且仅能运用哲学的「原始性事实（brute fact）」来论证的话，那么别说在推理小说，连现实世界的生活也无法成立。

翔太郎对认罪的麻衣说：「（前略）我相信你能做出比任何人都理性的判断。」在完成华丽的推理之后，一位名侦探通常不会说出这样平庸的台词。只能说作者下笔毫不留情。

此外，是否有读者认为故事如此精简登场人物，且营造出浓郁体验，为何缺少了对每个角色的深度描写呢？我认为这是故事结构的问题。

《方舟》是非常着重Whodunit（寻找犯人），在这方面纯度极高的推理作品，若要公平地以每个人的观点描写各个人物内心，读者马上就能锁定犯人。

因此为了让嫌犯人数最大化（读者也如此期望），只能以第一人称观点来描写故事。主述者会让读者知道自己想法（同时排除欺骗读者或对环境欠缺认知、判断能力的「不可信赖的主述者」情况），这样能排除主述者是嫌犯，读者才能一起参与解谜。作家选上的主述者是柊一。事情发展全部透过他的视角来描写，对同伴和矢崎一家的印象、与这些人相关资讯，都停留在柊一感知的范围里。

若对每个人物都进行丰富的个性描写，虚构性可能会变得过于突出而显得不自然，折损作品营造出来的不安氛围，让趣味转到不同的方面上。

在恐怖或惊悚小说中，角色愈是鲜明，故事当然愈发高潮精采，不过在本作中反而会降低可信度（因为故事背景设定本身就很异常，因此在作者可以掌握的范围内，需要尽力维持住真实感而不过度脱离现实）我们在柊一这个主述者视角的带领下，面对一群既不是情人、也不是独一无二挚友的社团同伴，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只要读过《绞首商会》、《サーカスから来た执达吏》（尤其后者），就能够充分体会作者多么擅长丰富角色，趁这个机会推荐各位。请各位会会百合紫、鞠子和加津代吧。

虽然还想再写点东西，但好像会没完没了，在这里打住。如果各位有发现些什么，请务必找身边能够聊聊「方舟体验」的同好畅谈。我认为本作一大特征是读过本书的读者都会想讨论故事。因为真相深深烙印在大家心里。

明明描写着读者绝对未曾体验过的危机，却是一部询问大家「你会怎么想、怎么做？」的小说。在知晓真相后，想必有一颗巨石掉在心中想着「在这种状况下牺牲犯人也是无可奈何」的读者头上吧。

《方舟》并不是卖点只在反转的吓人惊奇箱型推理小说。明明故事这么简单明了，却暗藏玄机。当读者思考起「为什么会被犯人＝作者这样轻易欺骗？」时，想必将不得不面对自己心中总总思绪。

等过一段时间，应该会想重读第三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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